兩人又走了半個小時左右,天完全黑了下來。
顧凌突然抬手示意停下。
前方隱約能看到一片空地和幾棟破敗木屋的輪廓。
一輛越野車停在空地上,幾乎和夜色融為了一體。
顧凌沒有直接走過去。
她拉著顧楓躲到一棵大樹后面,從背包里掏出那個黑色通訊設備,按了幾個按鈕。
設備屏幕亮起,顯示一行代碼。
顧凌等了大概三十秒,屏幕上的代碼變了,出現一個綠色的勾。
“安全信號。”
她低聲說,收起設備,
“走!”
但走了幾步,顧凌又停了下來,從腰間拔出手槍,檢查彈匣,然后上膛。
“跟在我后面,”
她對顧楓說,
“保持五米距離。如果情況不對,我會給你信號,你就立刻找掩護,明白嗎?”
顧楓點頭,也檢查了自已的手槍,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的手穩了些。
兩人一前一后,借著夜色的掩護,慢慢靠近伐木場。
距離越野車還有五十米左右時,顧凌突然停下,蹲下身,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,朝越野車的方向扔了過去。
石子落在車旁,“啪嗒”一聲輕響。
越野車的車門立刻打開了。
一個身影敏捷地跳下車,半蹲在車門后,手放在腰間——顯然也握著槍。
顧凌這時站起身,但沒有完全暴露,而是用特定的節奏輕輕拍了三下手掌。
“啪,啪,啪。”
間隔長短很有規律。
車門后的身影明顯放松了下來。
他也站起身,回了三聲掌聲,但節奏不同。
顧凌這才完全走了出來,朝越野車走去。
顧楓跟在她身后。
走近了,顧楓才看清下車的人——
是孫小川。
他還是那副精瘦的樣子,但眼神在夜色里亮得像貓一樣。
“隊長,”
孫小川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口白牙,
“還以為你們迷路了呢!”
“路上有點事耽擱了。”
顧凌說得很簡單,沒提具體什么事。
這時越野車另一側的門也開了,侯健跳了下來。
他看見顧楓,眼睛一亮:
“喲!顧楓兄弟!一路辛苦啊!”
候健走到跟前,很自然地想拍顧楓的肩膀,但手抬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鼻子微微抽動——
他聞到了顧楓身上還沒完全散去的血腥味。
侯健臉上的笑容沒變,但眼神深了些。
他最終還是拍了拍顧楓的肩膀,力道很輕:
“沒事,第一次都這樣。適應了就好。”
顧楓知道侯健看出來了,但他沒說什么,只是點點頭:
“猴子哥,山貓哥。”
“行了,別在這兒站著,”顧凌拉開越野車的后門,“上車說。”
四人上了越野車。
侯健開車,孫小川坐副駕駛,顧凌和顧楓坐后排。
車子發動,駛出了伐木場。
“這一路還順利吧?”
侯健一邊開車一邊隨口問,眼睛盯著前方坑洼的路面。
顧凌從背包里拿出水壺喝了一口,語氣平靜:
“還行,遇到點小麻煩,處理了。”
她沒細說是什么麻煩,侯健和孫小川也沒追問——
這是規矩,不該問的不問。
“你們那邊呢?”
顧凌反問,
“這兩天有什么發現?”
孫小川從副駕駛座位上轉過頭:
“我們在勐拉城區找了家旅館,叫‘翡翠旅館’,離新天地園區大概八百米,三樓房間正好能看到園區大門。用假護照登記了兩個房間,輪流監視。”
他頓了頓:
“兩天觀察下來,沒看到王建軍出現。刀疤和他那個情婦柳如煙也沒露過面。但王宇軒經常出現——基本每天下午兩三點會從園區出來,然后去金孔雀國際大酒店,晚上九十點再回來。”
侯健接話:
“我跟過他兩次。這小子去金孔雀就是賭錢,在賭場一待就是四五個小時。賭場在地下三層,負責人叫吳文豪,四十多歲,圓臉,戴金絲眼鏡,是王建軍的心腹之一。我們裝作賭客進去看過,賭場規模不小。”
顧凌聽著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:
“王建軍不在……刀疤也不在……柳如煙也不在……”
她沉思了幾秒,突然問:
“你們有沒有聽到什么風聲?比如王建軍可能去了哪里?”
孫小川和侯健對視一眼。
“還真有,”
侯健說,
“昨天在賭場聽兩個賭客聊天,說最近妙瓦底那邊‘生意’好,幾個大佬都過去了。但具體指誰,沒明說。”
“妙瓦底……”
顧凌眼神一凝,“王建軍在妙瓦底也有園區?”
“對!”
孫小川點頭,
“我們之前的情報顯示,妙瓦底園區是王建軍在緬甸最大的電詐窩點,負責人是刀疤的副手,叫阿龍。如果王建軍帶著刀疤和柳如煙去妙瓦底,應該是去視察或者處理什么事情。”
顧凌點點頭,沒再說話,但眉頭微皺,顯然在思考什么。
車里安靜了一會兒,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土路的顛簸聲。
侯健從后視鏡看了眼一直沒說話的顧楓,突然笑道:
“顧大少爺,怎么這么安靜?是不是被緬甸的陣勢嚇到了?”
顧楓抬起頭,勉強笑了笑:
“沒有,就是有點累。”
“累正常,我第一次來這邊的時候,光是坐車就快吐了。這路,嘖嘖,跟坐過山車似的。”
孫小川也回頭看了顧楓一眼,眼神里帶著探究:
“顧楓,第一次出任務,感覺怎么樣?”
顧楓沉默了幾秒。
他又想起了下午那三具尸體,想起匕首刺進心臟時的觸感,想起自已吐得昏天暗地的樣子。
但奇怪的是,現在再想起那些,心里雖然還是有點發堵,但沒有之前那種天旋地轉的崩潰感了。
也許是因為顧凌在路上說的那些話。
也許是因為顧楓知道,自已殺的那三個人,不是無辜者。
也許是因為……
他漸漸明白,在這個地方,在這個任務里,有些事是必須做的。
“還行吧!”
顧楓終于開口,聲音比剛才穩了些,
“就是……跟訓練時感覺不一樣。”
“當然不一樣!”
侯健哈哈大笑,
“訓練時你打的是靶子,是假人。這里可都是真人,真槍,真會死人的。”
孫小川瞪了他一眼:“猴子,你少說兩句。”
“我說的是實話嘛,”
侯健不以為然,
“不過顧楓兄弟,你也別太有壓力。第一次都這樣,多見幾次就習慣了。你看我,現在殺人跟殺雞似的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”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但顧楓聽出了背后的沉重。
他知道侯健是在用這種方式開導他——
把最沉重的事說得輕松些,讓自已好接受些。
“謝謝猴哥。”顧楓說。
“謝啥!”侯健擺擺手,“都是兄弟。”
車繼續在夜色中行駛。
路況越來越差,顛簸得厲害。
顧楓看著窗外,緬甸的夜晚和國內很不一樣——
沒有那么多燈火,偶爾經過的村莊也只有零星的燈光。
天空卻很亮,星星又多又密,像撒了一把碎鉆石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下午殺人的畫面又浮現出來,但這次顧楓沒有逃避。
他讓自已一遍遍回想那個過程——
漢子的求饒,匕首刺進去的感覺,血涌出來的溫度。
不是為了折磨自已。
是為了記住。
記住在這個地方,心軟會害死人的!
再睜開眼睛時,顧楓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之前那種青澀和不安還在,但多了一層沉靜,一種經歷過生死后才有的沉穩。
顧凌坐在旁邊,一直沒說話,但余光注意著顧楓的變化。
看到他的眼神,她心里點了點頭。
這小子,總算過了這一關了。
雖然過程痛苦,但他挺過來了。
而且比她預想的要快,要穩。
車又開了一個多小時,前方終于出現了燈火——
勐拉城區到了。
雖然是邊境城市,但勐拉的夜晚很熱鬧。
街道兩旁霓虹閃爍,招牌上寫著中文、緬文、泰文。
路上車來車往,行人也不少,很多看起來像游客。
侯健把車開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小街,最后停在“翡翠旅館”門口。
旅館不大,四層樓,外墻刷成淡綠色,招牌上的霓虹燈缺了幾個字,顯得有些破舊。
“到了,”侯健熄火,“三樓306和307。”
四人下車,走進旅館。
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,正低頭看手機。
聽到腳步聲抬頭,看見是他們,點點頭,沒說話,又低頭看手機去了——
顯然已經認識他們了。
上樓,三樓。
孫小川敲了敲307的門,三短一長。
門開了,巴圖站在門口,看見是他們,側身讓開。
房間里,韓冰正坐在床邊,手里拿著一個平板電腦,屏幕上顯示著新天地園區的衛星地圖。
“隊長。”韓冰站起來。
顧凌點點頭,走進房間。
顧楓跟著進去,侯健和孫小川也進來了。
房間不大,兩張單人床,一個衣柜,一張桌子。
窗戶開著,能看見遠處新天地園區那幾棟樓的輪廓,在夜色里像蹲伏的巨獸。
巴圖關上門,拉上窗簾。
顧凌在桌子旁坐下,看向韓冰:
“妙瓦底那邊,有什么新消息?”
韓冰把平板電腦遞過來:
“半小時前剛收到情報。王建軍、刀疤、柳如煙,三人確實在妙瓦底。他們昨天到的,住在園區里。”
顧凌點點頭,把平板電腦傳給顧楓看。
顧楓接過,屏幕上顯示著妙瓦底園區的詳細結構圖,還有王建軍三人的行程記錄。
“所以,”
顧凌總結道,
“王建軍在妙瓦底,暫時不會回勐拉。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機會——可以集中精力對付王宇軒,救出蘇曉婉。”
她看向眾人:
“明晚行動。具體計劃,現在開始制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