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靜心茶舍。
晚上八點,郊區很安靜,茶舍藏在半山腰,周圍都是竹林。
車子穩穩地停在茶舍門口,車里坐的正是顧明德和顧楓。
顧明德下車后,抬頭看了眼茶舍的招牌,簡單的木匾,寫著“靜心”兩個字。
“爺爺,您慢點兒?!鳖櫁鲝牧硪粋认铝塑?,快步上前扶住了他。
顧明德擺擺手:“不用,我自已能走?!?/p>
可顧楓依舊穩穩扶住他的胳膊。
一老一少慢慢踏入茶舍之內。
一樓大堂空蕩蕩的,只有一個中年女人在柜臺后擦桌子。
“兩位有預約嗎?”
“聽雨雅間?!?/p>
女人點頭:“三樓,請跟我來?!?/p>
她領著爺孫倆上了樓。
樓梯是木質的,踩上去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三樓只有三個雅間,最里面那間門上掛著“聽雨”的牌子。
女人停下腳步:“就是這兒了?!?/p>
說完,她轉身下了樓。
顧明德站在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
顧楓看著他:“爺爺?”
“沒事?!鳖櫭鞯聯u搖頭,伸手推開門。
雅間不大,大概二十平米,布置得很雅致。正中一張紅木茶桌,旁邊幾把椅子。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,角落擺著盆綠植。
屏風后面,隱約有個人影。
顧明德走進去。
屏風后面的人,也走了出來。
是個男人,身材高大,穿著深色西裝,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顧明德看到他,腳步頓住了。
他盯著那張臉,看了很久。
眼睛慢慢紅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聲音發顫,“你長得……像你父親?!?/p>
秦軍看著顧明德,眼神很復雜,但語氣很冷:“顧叔叔,客套話免了。今天約你來,不是我的意思,是我媽要見你。”
顧明德猛地抬頭:“秀芝嫂子?她在哪里?”
他的情緒太過激動,話音陡然拔高,緊跟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”
顧楓趕緊上前,扶住爺爺,輕輕拍他的背:“爺爺,您慢點,別激動?!?/p>
秦軍看著顧楓的動作,眼神動了動。
這個年輕人……對顧明德很孝順。
他想起自已的母親,心里對這個年輕人,莫名有了點好感。
“秀芝嫂子……”顧明德喘勻了氣,又追問,“她在哪兒?”
“媽?!鼻剀姵溜L后喊了一聲。
林秀芝緩緩走了出來。
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旗袍,外面披著件針織開衫。頭發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化了淡妝,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些。
顧明德看到她,眼睛頓時睜得老大。
他松開顧楓的手,往前走了兩步。
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眼淚,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。
林秀芝也看著他,眼眶也慢慢濕潤了。
兩個人,隔著一張茶桌,就這么看著對方。
看了很久。
“顧明德,”林秀芝先開口了,聲音有點抖,“你也老了啊。”
這句話很輕,很平常。
但顧明德聽到后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。
他的腿一軟,“撲通”一聲,跪在了地上。
“爺爺!”顧楓嚇了一跳,趕緊去扶。
但顧明德擺擺手,推開他。
他就那么跪著,仰頭看著林秀芝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嫂子……”顧明德聲音嘶啞,“嫂子……對不起……我對不起秦大哥……對不起你們……”
林秀芝的眼淚終于也流下來了。
秦軍趕緊扶住母親,怕她情緒太激動。
“起來吧。”林秀芝擦了擦眼淚,“都過去這么多年了,跪什么。”
“不……”顧明德搖頭,“嫂子,你讓我跪著。我這輩子……欠秦大哥的,欠你們母子的……這輩子都還不清……”
顧楓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,心里很震撼。
他從來沒見爺爺這樣過。
在他印象里,爺爺永遠是威嚴的,穩重的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。
可現在,爺爺跪在地上,哭得像個孩子。
“明德,”林秀芝讓秦軍扶她到椅子上坐下,“起來吧,咱們坐下說。”
顧楓這才反應過來,趕緊扶起爺爺。
爺孫倆在對面坐下。
秦軍也在母親旁邊坐了下來,只是一言不發,安靜地看著。
“嫂子……”顧明德擦著眼淚,“這些年……你們過得怎么樣?”
“還好。”林秀芝說,“秦軍有出息,在國外做生意,賺了些錢。秦梅嫁得好,現在定居澳洲。我跟著秦軍,日子過得去?!?/p>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顧明德喃喃道,但眼淚又流了下來,“我對不起你們……當年……當年我要是不那么蠢,不被王振邦利用……秦大哥就不會……”
“不怪你?!绷中阒ゴ驍嗨?,“是王振邦太狡猾,他早就算計好了,要拉你下水。你那時候剛升職,年輕,沒經驗,被他騙了也正常。”
“可我……”顧明德聲音哽咽,“可我后來……后來真不該不去看秦大哥,更不該半途放棄追查。我要是當初能堅持到底,秦大哥說不定就不會……
他說到這兒,說不下去了,捂住臉,肩膀劇烈抖動起來。
林秀芝看著他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明德,你知道老秦臨走前,跟我說什么嗎?”
顧明德抬起頭,眼睛里全是淚:“說什么?”
“他說,他不怪你?!绷中阒ヂ曇艉茌p,“他說,他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他說,王振邦那個人,太狠,太會算計,連他都栽了,更何況你?!?/p>
顧明德張著嘴,說不出話來。
眼淚像決堤一樣往下流。
“他還說……”林秀芝頓了頓,“他說,他最遺憾的,是沒能看著你繼續往上走。他說,你是個好苗子,將來能成大事?!?/p>
顧明德驟然起身,下一刻便直直跪倒在地。
“秦大哥……秦大哥……”
他泣不成聲,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顧楓眼眶也紅了,但他沒去扶爺爺。
他知道,爺爺需要這一跪。
需要這一哭。
秦軍坐在旁邊,看著顧明德,眼神里的敵意,慢慢淡了。
他想起父親生前,確實經常提起顧明德。
說顧明德正直,有原則,是可造之材。
還說,將來如果自已不在了,讓顧明德多照顧照顧家里。
可后來……
“明德,起來吧?!绷中阒ビ终f了一遍,“老秦要是知道你這樣,也會心疼的?!?/p>
顧楓這才上前,扶起了爺爺。
顧明德坐回椅子上,擦了把臉,深吸了幾口氣,才慢慢平靜下來。
“嫂子,”他聲音還是啞的,“你們這次回來……是打算長住嗎?”
林秀芝看了眼兒子。
秦軍開口:“看情況?!?/p>
“那……”顧明德猶豫了一下,“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,盡管說。雖然我現在退了,但還有點人脈……”
“不用?!鼻剀姶驍嗨?,“我們不需要幫忙。”
氣氛有點尷尬。
林秀芝瞪了兒子一眼,然后對顧明德說:“明德,這次約你見面,一是想看看你,二是想跟你說說,王家的事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王家現在這樣,老秦的仇,也算報了大半。你心里別太愧疚?!?/p>
顧明德搖頭:“不夠。王振邦還活著,王家還沒倒?!?/p>
“會倒的。”秦軍突然說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秦軍看著顧明德,眼神很平靜:“王家這棟大廈,已經千瘡百孔了。再推一把,就徹底塌了。”
顧明德沉默了一會兒,突然問:“沈曼是你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