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,東城區,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。
早上七點半,院子里很安靜,只有廚房里傳來輕微的響動。
正房堂屋里,紅木八仙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早餐:小米粥、油條、咸菜,還有兩個煮雞蛋。
林秀芝坐在主位,頭發花白,但梳得整整齊齊,在腦后挽了個髻。身上穿了件深藍色的對襟褂子,料子很好,但款式很老。
她慢慢喝著粥,動作很優雅。
對面坐著女兒秦梅,氣質溫婉,正小口小口地吃著油條。
“媽,今天的粥熬得真好?!鼻孛份p聲說。
林秀芝點點頭:“張嫂的手藝一直不錯?!?/p>
正說著,外面傳來腳步聲,秦軍推門走了進來,
“媽,姐?!彼蛄寺曊泻?,在桌邊坐了下來。
張嫂趕緊從廚房端了碗粥出來:“秦先生,您的粥。”
“謝謝。”秦軍接過,喝了一大口。
林秀芝看著兒子,臉上露出點笑意:“昨晚又忙到很晚?”
“嗯,有點事?!鼻剀姏]多說,埋頭喝起了粥。
飯吃到一半,林秀芝突然開口:“小軍,王家那邊……最近有什么消息嗎?”
秦軍夾菜的手頓了頓,他抬頭看了母親一眼。
這些年,秦軍很少在母親面前提王家的事。
母親心臟不好,他不想讓她太激動,而且復仇計劃還沒完成,秦軍不想讓母親過早參與。
但今天……
秦軍剛接到的消息,王建萍認罪了,他的嘴角不自覺勾起了一個弧度。
“媽,王家又出事了。”
林秀芝放下筷子:“什么事?”
“王建萍,王振邦那個女兒,被抓了。故意殺人未遂,加上以前偽造證據、刑訊逼供的事,這次跑不了了?!?/p>
秦梅驚訝地捂住嘴:“殺人?”
“嗯。”秦軍點頭,“她想殺她的情人,被現場抓了。證據很扎實,上面也表態要嚴辦?!?/p>
林秀芝就那么坐著,一言不發,目光落在自已的粥碗上,久久沒有挪開。
下一秒,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林秀芝輕聲說,“好啊……王家,終于到這一步了?!?/p>
她抬起頭,看著兒子:“小軍,是你做的嗎?”
秦軍猶豫了一下,點頭:“算是吧。我給了顧家一些線索,他們自已動的手?!?/p>
“顧家……”林秀芝念著這兩個字,眼神復雜。
秦梅趕緊說:“媽,您別激動。醫生說了,您不能太激動的?!?/p>
“我不激動?!绷中阒u頭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,這口氣,終于出了。”
“你爸當年的事,已經很清楚了。就是王振邦做的,顧明德是被蒙蔽的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像在自言自語,
“以前王家還沒遭報應的時候,我對顧家也有點恨。恨顧明德為什么不堅持查下去,恨他為什么后來不來家里看看你爸。”
林秀芝頓了頓,轉頭看向兒子和女兒:
“可現在,看到王家這樣……我對顧家,對顧明德,竟沒有那么恨了?!?/p>
秦梅握住母親的手:“媽,顧叔叔當年也是沒辦法。王振邦太狡猾了,他又剛升職,不敢硬碰硬?!?/p>
“我知道?!?/p>
林秀芝拍拍女兒的手,
“我都知道。其實你爸當年,相比王振邦和顧明德兩個人,他更看重顧明德。他說顧明德正直,有原則,將來能成大事。王振邦嘛……太滑頭,太會算計?!?/p>
秦軍放下筷子,認真聽著母親的嘮叨。
“后來你爸出事,顧明德沒來看他,王振邦又在你爸跟前說了很多顧明德的壞話。”
林秀芝繼續說,
“所以你爸走的時候,對顧明德有些怨恨。但我知道,他心里還是惦記著顧明德的。有一次他發燒說胡話,還喊‘明德,幫我’……”
她說到這兒,眼眶忍不住紅了。
秦梅趕緊遞過來紙巾。
林秀芝擦了擦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“小軍,”她看向兒子,“幫我給顧明德送封信吧?!?/p>
秦軍一愣:“媽?”
“我想見見他。”林秀芝說,“我想問問他,當年為什么后來沒有來家里多看看你爸。我想聽聽他怎么說。”
秦軍皺起了眉頭:“媽,現在見顧明德,不合適。我的計劃還沒完成,顧家還在我的目標里?!?/p>
“我知道你的計劃。”林秀芝的聲音很平靜,“你想讓王家和顧家兩敗俱傷,為你爸報仇。但小軍,媽問你一句,相比王家和顧家,你更恨誰?”
秦軍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王家?!彼罱K說,“王振邦是害死爸的元兇,王建軍、王建業、王建萍,他們這些年沒少干壞事。顧家……顧明德是被利用的,雖然有錯,但罪不至死。”
“那就對了?!绷中阒c頭,“既然更恨王家,現在王家已經這樣了,顧家那邊……是不是可以談談?”
秦軍張了張嘴,想反駁,但看著母親的眼神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秦梅在旁邊勸:“小軍,媽說得有道理。而且媽這些年,心里一直有個結,想見見顧叔叔,問清楚當年的事。你就幫媽了這個心愿吧?!?/p>
秦軍看看母親,又看看姐姐。
最后嘆了口氣。
“好,我送?!?/p>
當天下午,秦軍便帶著母親和姐姐一同前往江州,直接入住了江州最頂級的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。
套房很大,裝修奢華,客廳的落地窗外,能看見江州的江景。
林秀芝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的景色。
“江州……變化真大?!彼p聲說。
秦軍從包里拿出紙筆,放在桌上。
“媽,信怎么寫?”
林秀芝走過來,坐下。
她拿起筆,想了想,然后在一張淡黃色的信紙上,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。
寫完了,林秀芝看了很久,才把信紙折好,裝進了信封。
“就約明晚八點,西山靜心茶舍,三樓雅間‘聽雨’?!彼f,“那地方安靜,適合說話?!?/p>
秦軍接過信封,看了眼上面的字。
“不署名?”
“不署?!绷中阒u頭,“他要是還記得你爸用的信紙,自然會知道是我。要是不記得……那見了也沒什么意思?!?/p>
秦軍點點頭,走到一邊,
“阿強,找個人,把這封信送到顧家老宅。要生面孔,送完就走,別多說話?!?/p>
吩咐完他又走回母親身邊。
“媽,信送出去了。明晚我陪您去。”
“好?!绷中阒タ粗?,眼里有欣慰,也有擔憂,“小軍,見了顧明德,你別太激動。媽就是想問清楚當年的事,沒別的意思?!?/p>
“我知道。”秦軍說,“我也想看看,顧明德現在是什么態度?!?/p>
秦梅走過來,扶著母親:“媽,您先休息會兒吧。坐飛機也累了?!?/p>
“好?!?/p>
林秀芝被扶進臥室。
秦軍站在客廳里,看著窗外的江景。
他點了根煙,深深吸了一口。
顧明德。
那個父親生前最看重的人。
那個父親臨終前還在念叨的人。
那個他計劃里要一起報復的人。
現在,母親卻執意要去見他。
秦軍吐出一口煙。
煙霧在空中繚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