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杯香檳下肚,唐櫻覺得這宴會廳里的暖氣似乎開得有點過足。
燥熱順著喉嚨管一路燒到了胃里,又反上來熏紅了臉頰。
她站在甜品臺邊,手里那只高腳杯空了一半,剩下一半隨著手腕的晃動,掛在杯壁上,搖搖欲墜。
“少喝點。”董應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這是他今晚第一次這么近距離地看她。
燈光打在她臉上,那一抹因微醺而泛起的紅暈,比剛才那個高不可攀的月神,多了幾分活人的人氣兒。
“跳個舞?”董應良問得很突然,手里的水杯隨手擱在了旁邊的托盤上,發出叮的一聲脆響。
唐櫻愣了一下,“你會跳?”
“學過一點。”董應良伸出手,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,那是常年擺弄器械留下的。
唐櫻噗把手里的酒杯一放,指尖搭上了他那個略顯粗糙的掌心。
“請董導賜教。”
舞池里的樂隊正好切了一首舒緩的爵士樂。
薩克斯慵懶的調子像煙圈一樣在空氣里彌漫。
兩人滑入舞池。
董應良的手扶上她的腰。
很細,隔著那層薄薄的布料,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。
他們轉了一個圈,銀色的裙擺在空中畫出一個完美的弧度。
“燈光不對。”
董應良突然冒出一句。
唐櫻抬頭看他,腳下的步子沒亂,“什么?”
“那個追光,打偏了。”董應良下巴朝頂棚那個燈架點了點,“如果是我拍這場戲,我會把那個主光調低兩檔,色溫再暖一點。現在的光太硬,把你那個耳墜的反光吃掉了。”
唐櫻笑得身子都在抖,額頭差點磕在他肩膀上。
“董導,這是慈善晚會,不是片場。您能不能歇會兒,別職業病發作?”
“歇不了。”
董應良看著她。
在這個距離,在這個旋轉的動態里,他眼里的唐櫻已經解構成了無數個畫面。
她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的一小片陰影。
她仰頭時脖頸拉伸出的那條筋脈。
還有她笑起來時,眼尾那個細微上揚的弧度。
每一幀都是教科書級別。
董應良帶著她往舞池中央走了兩步,避開旁邊一對跳得像踩雷一樣的夫婦。
他低頭,視線落在她那張因為酒精而有些迷離的臉上。
唐櫻被他轉得有點暈,腳下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。
董應良立刻穩住她。
“剛才那個轉身,如果用高速攝影機拍下來,每秒 120 格,再放慢。那裙子的紋理,和你頭發飄起來的軌跡,絕對是殿堂級的畫面。”
唐櫻笑罵道,“哪有人跳舞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分鏡頭的?”
“我是導演。”董應良理直氣壯,“在我眼里,你就是素材。最好的素材。”
這番話要是換個人說,那是變態。
但從董應良嘴里說出來,卻透著一股子純粹。
那種把她當成藝術品,甚至要把她的靈魂都摳出來放在膠片上炙烤的純粹。
兩人邊跳邊聊,從剛上映的文藝片聊到那個著名導演的長鏡頭運用。
唐櫻說那部片子的光影太刻意,董應良卻說那就是要那種壓抑感。
兩人爭了幾句,最后相視一笑。
……
“咣當”。
王川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,里面的冰塊撞得稀碎,酒液濺出來。
兩只眼睛死死盯著舞池中央那兩個人。
他看見唐櫻笑了。
她在那個人懷里,笑得那么肆無忌憚,那么……“不設防”。
王川看著董應良放在唐櫻腰上的那只手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“你看他那手!那是跳舞嗎?那是占便宜!都快摸到背上去了!”
朋友尷尬地咳嗽了一聲,“川哥,那個位置……挺標準的。跳華爾茲都得扶那兒。”
尤其是看到兩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,唐櫻還時不時點頭,那種旁若無人的親密勁兒,心里那把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。
……
二樓的陰影里。
霍深手里那杯純麥威士忌已經見底了。
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睛,此刻像淬了冰。
他注意到一個細節。
唐櫻跳得有點不穩,高跟鞋崴了一下。
董應良幾乎是下意識地,手臂猛地收緊,把她整個人往懷里帶了一下,穩穩地托住。
霍深感覺心臟被人狠狠捏了一把。
……
董應良并沒有立刻松手。
他還維持著那個扶腰的姿勢,兩人靠得很近。
“董導的舞跳得不錯。”
唐櫻調侃,“我還以為你只會跟攝像機打交道。”
“藝術是相通的。”董應良松開了手。
唐櫻理了理裙擺,酒意上頭,臉頰熱烘烘的,跳了一支舞,后背出了一層薄汗,被風一吹,有點涼。
就在她轉身的瞬間,一道身影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唐小姐。”鄧光宗開口,聲音醇厚,“介意陪我,活動一下筋骨嗎?”
他的手伸了出來,做了一個標準的邀請姿勢。
唐櫻看著鄧光宗伸出的手。
她臉上的微醺似乎退去了一些,眼神恢復了清明。
笑了笑,那抹烈焰紅唇在水晶燈下,顯得愈發奪目。
她優雅地提起裙擺,朝他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。
“能得到您的邀請,是我的榮幸。”
說完,她直起身,把手輕輕搭在了鄧光宗的手臂上。
這個應對,滴水不漏。
既給了對方面子,又保持了自已的姿態,沒有顯得過分親昵,也沒有絲毫的畏懼。
鄧光宗眼底閃過一絲贊許。
他領著她,緩緩步入舞池。
剛才還慵懶舒緩的爵士樂戛然而止。
短暫的停頓后,一陣激烈而富有節奏感的前奏響了起來。
是探戈。
這首曲子,充滿了矛盾、掙扎和不羈的生命力,像一場戰爭的序曲。
鄧光宗的手扶在了唐櫻的腰后。
另一只手,與她十指相扣。
音樂響起的一瞬間,兩人的身體同時動了。
鄧光宗的步伐強硬,每一個頓步、每一個轉身,都帶著掌控力。
而唐櫻,像一根被狂風吹動的柔韌柳條。
隨著他的力道后仰,腰肢彎成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,銀色的裙擺在地面上劃開一道流光的扇面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她要被這股力量徹底掌控時,她的腳尖在地上一踮,一股巧勁從腰腹傳來,身體瞬間回正,甚至帶著鄧光宗完成了一個快速的旋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