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應良手里攥著一沓A4紙。
“查清楚了。”
他把那團紙狠狠摔在辦公桌上。
紙團滾了兩圈,散開,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表格。
“這幫孫子。”
“十天前,各大院線收到的DCP數字拷貝和排片指導意見里,《紅繡鞋》的預排片是百分之二十五。”
“百分之二十五啊!”
“按照這個比例,再加上咱們首映的口碑,今天的票房至少能翻五倍。”
“可是今天早上,全變了。”
“百分之八。”
“只有百分之八。”
趙雅看著手里的表格,十天前還是百分之二十五,一夜之間被砍掉了三分之二。
“為什么?院線經理腦子進水了?放著好片子不排,去排那個爛得流湯的《霓虹城》?”
董應良從那堆紙里翻出一張復印件,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。
“海天娛樂這回是下了血本。”
“資源置換,票房保底,返點補貼。”
“三管齊下。”董應良冷笑一聲,“他們跟幾大院線簽了對賭。”
“《霓虹城》的排片必須鎖死在百分之四十五以上。”
“只要院線照做,哪怕片子沒人看,空著椅子放空氣,海天娛樂也給錢。”
“這就是所謂的‘票房保底’。”
“除此之外,每賣出一張票,院線還能額外拿到百分之二十的返點補貼。”
“還有資源置換。”
“海天旗下那幾個頂流歌手的演唱會承辦權,下一部S級大制作的優先放映權,全都拿出來做了籌碼。”
這就是資本的力量。
簡單,粗暴,不講道理。
你電影拍得好又怎么樣?
你口碑炸裂又怎么樣?
我用錢把路給你堵死。
我在門口修一堵墻,哪怕你屋里是金山銀山,也沒人能進得去。
這就叫“鎖場”。
這就叫“控場”。
“怪不得……”趙雅喃喃自語,“怪不得我給那些經理打電話,一個個都跟我打太極,原來是早就被喂飽了。”
“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整啊。”
“《紅繡鞋》是文藝片,本來就沒有那些商業大片抗造。”
“黃金放映期就這么幾天。”
“要是這幾天排片上不去,熱度一過,咱們就真的涼了。”
趙雅把表格放下,臉色難看。
窗外的天陰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就在這時。
一直坐在角落里沒說話的唐櫻開口了,“他們不是慈善機構,也不是海天娛樂的私生子。”
“他們要的是利潤。”
“是真金白銀的利潤。”
“海天給他們的補貼,確實誘人。”
“但那有個前提。”
“前提是,《霓虹城》就算再爛,也得有人看,也得能賣得動爆米花和可樂。”
趙雅眼睛亮了一下,似乎抓住了什么。
“電影院的利潤大頭,從來都不是票錢。”
“是賣品部。”
唐櫻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晃了晃。
“如果一個影廳里,坐滿了人。”
“哪怕票價打折,哪怕沒有補貼。”
“光是這幾百號人買的可樂爆米花,就足夠經理笑醒了。”
“反過來。”
“如果海天包了場,鎖了座。”
“影廳里空蕩蕩的,只有幾個鬼影。”
“經理拿了補貼是不虧,但也賺不到大錢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。”
“這種‘幽靈場’,這種空置率,會直接影響影院在年終考核里的數據。”
“對于那些拿工資和獎金的影院經理來說,這是在斷他們的財路。”
趙雅看著唐櫻。
這眼神里滿是疑惑。
她做了十幾年的經紀人。
跟無數的老板、制片人、院線經理打過交道。
大家都盯著票房分賬。
盯著那個百分之三十、百分之四十的比例。
從來沒人跟她說過,電影院是靠賣可樂爆米花賺錢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趙雅忍不住問。
“你也沒開過電影院啊。”
“而且現在的電影院,不都是靠賣票嗎?”
“那個小賣部,能有幾個錢?”
在她看來,那就是個搭頭。
是給觀眾解悶的零嘴。
怎么可能比得上幾十塊錢一張的電影票?
唐櫻回答。
“雅姐。”
“你知道一桶爆米花的成本是多少嗎?”
趙雅搖頭。
“玉米粒,加上油,加上糖。”
“還有那個紙桶。”
“算上人工和電費。”
“不到一塊五。”
唐櫻轉過身,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但是在大堂里,它賣多少錢?”
“八元。”
“甚至十幾元。”
“這是十倍以上的暴利。”
“再看可樂。”
唐櫻繼續拆解。
“糖漿兌水,加上二氧化碳。”
“成本幾毛錢。”
“賣十塊。”
“這又是幾十倍的利潤。”
“而電影票呢?”
唐櫻走回桌邊,指著那張排片表。
“一張票三十塊。”
“院線要跟制片方分,要跟發行方分,要交稅,要交各種基金。”
“最后落到電影院手里的,不到一半。”
“而且,放電影是有成本的。”
“但是賣品部不一樣。”
“那些錢,是獨吞的。”
“是不需要跟任何人分的。”
唐櫻的聲音很輕。
但在趙雅聽來,卻像是一道驚雷。
轟開了她思維里的那堵墻。
是啊。
這么簡單的賬。
為什么以前沒人算過?
或者說,大家都盯著那個光鮮亮麗的票房數字。
忽略了這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海天娛樂這招‘鎖場’,看似高明。”
“其實有個致命的漏洞。”
唐櫻拿起一只筆,在紙上畫了個圈。
“他們花錢買空了座位。”
“制造了虛假的滿座率。”
“院線經理拿到了補貼,拿到了票款的分成。”
“表面上看,他們穩賺不賠。”
“但是。”
唐櫻重重地點了一下那個圈。
“鬼是不會吃爆米花的。”
“也不會喝可樂。”
“那些空著的座位,不會產生任何二次消費。”
“對于電影院來說,他們失去的,是利潤最高的那一塊肥肉。”
董應良一直沒說話。
唐櫻這番話,聽得他熱血沸騰。
他是個純粹的導演。
腦子里裝的是分鏡頭腳本。
關于錢,從來不愁。
媒體天天報導的戰報,全是大紅字報。
【某某影片首日票房破億!】
【某某大片刷新影史紀錄!】
從來沒有一家媒體,從來沒有一條新聞會寫——
【某某影院今日爆米花銷量環比增長百分之二百!】
這聽起來很荒謬。
很滑稽,但卻是事實。
董應良看著唐櫻,笑著說:“合著在院線老板眼里,我就是個幫他們推銷糖水的導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