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正億看著阿爾弗雷德憤懣離去。
轉頭看向身邊的兒子王天耀，他忍不住抱怨道：“兒子，你還是太沖動了點。”
“不管怎么說，對方都代表的是怡和集團，在港城地界上，怡和經營這么多年，多少還是有些根基的，沒必要把話說得這么死，免得日后不好收場。”
王天耀聞言臉上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：
“爸，不說現在鷹國人日落西山，勢力大不如前，就算放在以前，我也敢懟他幾句。”
“阿爾弗雷德不過是個高級打工仔而已，手里根本沒有真正的決策權，最關鍵的還是怡和凱瑟克家族的態度，真正能拍板的，從來都是凱瑟克家族那些人。”
“而且我這么做，已經是先禮后兵了。”王天耀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。
“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底線和底氣，凱瑟克家族的話事人要是聰明的話，就該掂量掂量，和我們在二級市場開戰，對他們沒有任何好處，反而可能引火燒身。”
王正億聽著兒子的話，手指摩挲著下巴他點了點頭：“你這么一說，我想想也是。”
“如果真的在這個時機，為了置地公司在二級市場和我們開戰，怡和確實沒有任何好處。”
“現在的怡和資金鏈本就不算寬松，又要兼顧全球多個市場的布局，根本沒多余的精力和資金，在港城和我們死磕。”
想到剛才兒子面對阿爾弗雷德時的強硬態度，王正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，他拍了拍王天耀的肩膀，語氣中滿是欣慰：“兒子，你比我還硬氣得多。”
“剛才你威脅阿爾弗雷德的時候，真是霸氣外露，那股子勁頭，有我當年的風采。”
王天耀扯了扯嘴角，眼底閃過一絲哭笑不得的神色。
他這位便宜老爹，夸人的時候永遠不忘順帶自戀兩句，真是讓人沒轍。
但他也沒有反駁，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轉而將話題拉回到正事上：“爸，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。”
“我們接下來要做的，便是緊盯匯市市場，隨時做好平倉的準備。”
王正億的神色立刻變得嚴肅起來，他收起了剛才的笑意，鄭重地點了點頭：“我曉得輕重。這次收購置地的核心資產，全都要靠匯市這邊的盈利。”
如果王氏集團不能在匯市獲得大盈利，那收購計劃就成了空中閣樓，根本無從談起。
“現在就看凱瑟克家族那邊怎么回應了，希望他們能識時務，別逼我們真的在二級市場動手。”
而阿爾弗雷德剛出酒店，便拿出大哥大將幕后老板怡和主席西門·凱瑟克匯報。
電話接通的瞬間，聽筒里立刻傳來了西門凱瑟克威嚴的聲音：“和王氏父子談的怎么樣？”
一聽到老板的聲音，阿爾弗雷德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，立刻大倒苦水：
“凱瑟克先生，您不知道，王氏父子根本沒有和我們好好談收購的意思！
他們父子就沒把我們怡和放在眼里，態度極其傲慢無禮！”
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繼續道：“那個王天耀，年紀輕輕卻狂妄得很，他甚至還威脅說，要調集大量資金，在二級市場上收購置地公司的股權，讓我們怡和好看！”
“顯然這父子倆早就商量好了，就是故意要給我們怡和難堪，想要趁機奪取置地的控制權！
凱瑟克先生，我們絕對不能容忍這樣的羞辱，一定要給這兩父子一點顏色看看，讓他們知道我們怡和不是好遭惹的存在！”
然而，他的話音剛落，電話那頭便傳來了西門凱瑟克毫不留情的怒罵聲，那聲音帶著濃濃的失望和不耐，震得阿爾弗雷德的耳膜嗡嗡作響：
“夠了！阿爾弗雷德，你能不能冷靜一點？
你沒發現那個王家小子是在故意激怒你么？”
突如其來的怒罵讓阿爾弗雷德瞬間愣住了，他張了張嘴，還是將到嘴邊辯解的話都咽了回去。
最后只能委屈地嗚嗚了兩聲，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西門凱瑟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，顯然也知道此刻生氣沒有用，他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：“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，王家小子分析的沒有錯。”
“如果他們真的下定決心，調集大量資金在二級市場買入置地的股權，以怡和現在的狀況，必定會陷入一場激烈的股權之爭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中帶著一絲凝重，開始為阿爾弗雷德分析其中的利害：“你也清楚，這些年怡和的資金大多投入到了歐洲和北美市場，港城這邊的流動資金本就不算充裕。”
“一旦陷入股權之爭，我們就必須抽調大量資金來護盤，可這樣一來，其他市場的項目就會受到影響，甚至可能出現資金鏈斷裂的風險。”
“更可怕的是……”西門凱瑟克的聲音壓低了幾分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。
“港城的華資財團一直對置地虎視眈眈，只是之前礙于匯豐和渣打的面子，沒有貿然動手。”
“如果我們和王家陷入纏斗，讓他們看到了可乘之機，你覺得其他華資財團會坐得住嗎？
他們肯定會蠢蠢欲動，趁機加入戰局，瓜分置地的股權。”
說到這里，西門凱瑟克的語氣變得愈發嚴肅：“一個王家，就已經夠讓我們頭疼的了。”
“如果再加上其他那些虎視眈眈的華人財團，你覺得我們還能保住置地嗎？”
“到時候，我們不僅會失去置地這個核心資產，還會在港城市場顏面盡失，這對怡和的全球聲譽都是巨大的打擊。”
阿爾弗雷德聽著老板的分析，原本激動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。
他皺著眉頭，仔細琢磨著西門凱瑟克的每一句話，越想越覺得心驚。
是啊，老板說得沒錯，一旦開戰，怡和根本沒有勝算，到時候置地必然不保，他們這些怡和集團，也會鬧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。
鷹國人骨子里最看重的東西，那便是最起碼的體面。
就算真的因為各種原因要退出港城市場，也絕不能以這樣灰溜溜、被人趕出去的方式。
那樣的結局，是他和整個怡和集團都無法接受的。
想通了其中的利害關系，阿爾弗雷德的語氣變得恭敬起來，他對著大哥大，小心翼翼地問道：“凱瑟克先生，您分析得太有道理了，是我之前太沖動，沒有考慮周全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？”
西門頓時陷入了沉默，置地是怡和的核心資產，中環地王，西門怎么舍得就這么拱手讓人呢。
他更加傾向于出售部分能源資產，緩解置地現金壓力的同時，留下中環的不動產持續收租。
他重重地說道：“王家父子真以為自己能吃定我們么？”
“他們和我們叫囂，靠的無非是IBM的股票增值，以及匯市沽空收益。”
“IBM的股價還在大漲，他們父子必然舍不得這個時候賣出。”
“而他們目前唯一能動用的大額資金，或許就是匯市沽空的頭寸了。”
說到這里，西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，似乎掌握著足以扭轉局勢的關鍵：
“他們根本不知道，金管局已經在研究恢復固定匯率了。”
“只要港元大幅度升值，到時候王家父子的營收計劃必定會大打折扣，他們的囂張氣焰也該滅一滅了。”
“到時候人心大定，我們說不定還能說服其他華商收購我們置地的部分產業。”
“只要我們順利出售了能源資產，回籠了資金，自然就有能力和王家好好掰掰手腕，讓他們知道我們怡和的能量。”
聽到這個內幕消息，阿爾弗雷德臉上寫滿了震驚。
金融局竟然想要恢復固定匯率？這可是天大的消息！
他消化著這個足以影響整個港城金融市場的信息，這意味著匯市將再次出現大波動，王家父子那些沽空的頭寸，豈不是要面臨巨大的風險？
反應過來后，阿爾弗雷德連忙拍起了西門的馬屁，語氣中滿是欽佩：“還是您消息靈通，考慮周全！
王家父子必定不知道這個消息，貪婪的他們必定還會以為港元會無止盡地跌下去，肯定還在加大賭注呢。
等匯率反轉，他們就等著被打個措手不及吧！”
西門沒有再多說什么，他對接下來的局勢早已胸有成竹。
……
時間悄然流逝，隨著九月的臨近，港城的空氣中漸漸多了幾分肅殺的氛圍。
不少細心的民眾率先發現了不對勁。
港元匯率開始持續暴跌，每天打開報紙，看到的都是令人心驚的下跌數字。
曾經堅挺的港元，如今像是失去了支撐，一路走低。
與此同時，街頭巷尾的不少地產中介門口，都掛上了密密麻麻的代售牌子。
無論是商業寫字樓還是住宅公寓，掛牌出售的數量都在急劇增加，顯然是有人在急于套現離場。
而最讓民眾感到恐慌的，是那些愈演愈烈的小道消息。
有傳言說，撒切爾夫人與中方的談判徹底失敗，鷹國人已經開始大規模撤離港城，不少外資企業也在暗中轉移資產。
這樣的景象直接導致港城各大銀行門口，從清晨開始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人們提著現金袋、拿著存折，臉上滿是焦慮與不安，爭先恐后地想要把手中的港元兌換成外幣。
“給我換美元！越多越好！”
“美元沒有了？那英鎊也行！”
“英鎊也兌完了？日元、馬克都可以，只要是外幣！”
銀行大廳里人聲鼎沸，每個人都在急切地想要將港元拋出去，生怕晚一步，手中的港元就會變得一文不值。
銀行的工作人員忙得焦頭爛額，外匯儲備迅速告急，不少銀行不得不貼出外幣兌換額度已用盡的告示。
這樣的操作讓更多人加入了擠兌的行列，甚至有人因為兌換不到外幣而在銀行門口情緒激動地爭執起來。
很快，這種恐慌情緒就蔓延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人們驚訝地發現，超市里大米、豬肉這些基本生活物資的價格開始飛漲，短短幾天內，價格就翻了一倍不止。
起初，人們還只是按需購買，但隨著物價的持續上漲和對未來的不確定，恐慌性搶購開始了。
超市商場里人頭攢動，貨架前擠滿了瘋狂采購的民眾。
有人推著購物車，把大米、面粉、食用油拼命往車里塞。
有人則專注于搶購肉類和蔬菜，哪怕價格高得離譜也毫不猶豫。
到最后，不僅是食品，商場里的其他物資也遭到了瘋搶，洗衣液、肥皂、牙膏，甚至連衛生紙都被掃蕩一空。
貨架上空空如也，只剩下散落的包裝紙。
在這場席卷全城的恐慌中，港元匯率迎來了致命的一擊。
幾乎在一夜之間，港元匯率徹底崩潰，從半個月前1美元兌換6.8港元的匯率，一路狂跌，正式跌破了1美元兌換9港元的大關！
這樣驚人的暴跌速度震驚了所有人，無論是普通民眾，還是金融市場的從業者，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得措手不及。
就連早有預料、并從中布局的王正億和王天耀，在辦公室里看到最新的匯率數據時，也都是一陣愕然。
“這跌幅……也太超出預期了。”王天耀盯著電腦屏幕上跳動的數字，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。
他們當初沽空港元時，匯率還在1美元兌換5港元左右，投入的三億美元本金，加上十倍杠桿，如今的收益已經達到了一個天文數字，足以讓任何人都為之側目。
雖然巨額的利潤讓他們也有些心動，但越是這個時候，越要保持冷靜。
“不能再貪了。王天耀率先道。
“港鷹金管局隨時都有可能出手干預市場，到時候匯率很可能會快速反彈，我們現在的利潤隨時都可能化為烏有。”
“爸，我們是時候收手了，現在平倉，我們已經賺得盆滿缽滿，見好就收才是最穩妥的選擇。”
“要是等金管局真的動手，我們想平倉都來不及了。”
王正億點了點頭，對兒子的想法表示贊同。
他知道現在不是貪婪的時候，這驚人的跌幅已經讓他都有些心驚膽戰，再繼續持有沽空頭寸，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他快速撥通了約翰保爾森的號碼。
“約翰，立即執行平倉操作，把我們所有沽空港元的期貨頭寸全部清掉，一點都不要留。”
“動作要快，現在就去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