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,人群再次分開。
部落的大祭司,那個平日里最受古敬重的老人,端著一碗酒,緩步走了過來。
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大喊大叫,只是平靜地走到古的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像是在告訴他不要介意。
“喝完了,身上暖和些。”
古轉過頭,看著這位自己曾經最敬重的老人。
酒香很淡,卻夾雜著一股奇異的苦杏仁味。
古認得這個味道。
那是醉神散。
三百年前,他孤身闖入一處遺跡,九死一生帶回來的秘藥。
為的就是在自己不在的時候,能夠以犧牲一人的代價,將吃人的邪神藥倒。
此藥無色,能封靈力與氣血,讓其在一個時辰內淪為凡人,即使是偽神也不例外。
沒想到,這藥第一次用,是用在了自己身上。
“連您也……”
古抬起頭,看著大祭司那張古井無波的臉。
大祭司避開他的目光,將酒碗往前遞了遞:
“每個人都會死,我也一樣。如果狼神大人看得上我這把老骨頭,我寧愿代替你去死。可惜,它看不上。”
“為了部落,古,別怪我。”
古看著那碗酒,又看了看遠處那貪婪的魔狼。
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滿臉期盼的族人,還有那從頭到尾都沒有絲毫想要裝一下的大祭司。
他沉默了許久。
這里是生他養他的地方。哪怕這些人此時顯得如此卑劣。
但曾經,他們也給過他溫暖。
“好。”
古丟掉了手中的石刀。
他接過那碗酒,仰頭,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,瞬間化作無數道冰冷的枷鎖,鎖住了他的丹田,封死了他的經脈。
“這下,你們安心了?”
古擦了擦嘴角的酒漬,將陶碗狠狠摔碎在地上。
“好!好樣的!”
“古大人大義!”
“我們會永遠記得你的!”
看到古喝下毒酒,部落里爆發出了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。
那些贊美之詞不要錢似的砸過來,聽在古的耳中,卻比魔狼的咆哮還要刺耳。
“去吧。”
大祭司收回空碗,退后一步,讓開了通往寨門的路,“別讓狼神大人久等。”
古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。
這里的一草一木,每一塊石頭,都浸透了他的汗水和鮮血。
他愛這里,愛得深沉,愛得愚蠢。
哪怕被背叛,他還是做不到看著這里毀滅。
“希望……你們是對的。”
古轉過身,邁著沉重的步伐,向著寨門走去。
每走一步,他的身體就虛弱一分。
等到走出寨門,站在戈壁灘上時,他已經滿頭大汗,臉色蒼白如紙。
“跪下。”
云端之上,三首魔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聲音戲謔,“爬過來。讓本座看看,所謂的英雄,是怎么像狗一樣乞食的。”
古的膝蓋彎了彎。
身后的部落里,無數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。
沒有憤怒,沒有同情,只有催促。
快跪啊。
跪下我們就安全了。
跪下我們就有了兩百年。
“跪下。”
這一聲暴喝,夾雜著魔威,震得古雙耳嗡鳴,鼻孔里流出兩道黑血。
然而他依舊不為所動。
“再讓本座說一次,那么就減50年吧。”
這一次,魔狼沒有動用任何力量,只是平靜的說道。
然而……在他身后。
寨墻上,傳來了族人們驚恐的尖叫,“魔神大人讓你跪,你就跪啊!”
“古!你干什么!”
“你想害死我們嗎?都這時候了,還要什么面子!”
“快跪下!別激怒了魔神大人!兩百年的太平啊,別因為你那點可笑的尊嚴毀了!”
“你的尊嚴值得50年嗎?那可是幾萬條人命啊!”
那些聲音,比魔狼的威壓還要沉重,像是無數只手,按在他的肩膀上,硬生生要壓斷他的脊梁。
古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看到了三叔公那張扭曲的臉,看到了大祭司閉上的雙眼,看到了婦人捂住孩子的眼睛,叫他不要學他。
這就是他守護了千年的部落。
“呵……”
古慘笑一聲,雙膝重重地砸在堅硬的戈壁灘上。
砰。
這一聲悶響,像是砸碎了什么東西。
那是他身為強者的尊嚴,也是他作為人的脊梁。
“哈哈哈!好!好一條聽話的狗!”
魔狼放肆大笑,笑聲震動天地,
“繼續爬!爬到本座腳下來!”
古雙手撐地,膝蓋在粗糙的砂石上摩擦,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他像是一只斷了脊梁的野狗,在族人的注視下,在敵人的嘲笑中,一點一點地挪動。
疼痛早已麻木。
心里的那個大洞,正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。
部落里的人群松了一口氣。
“終于結束了。”
“是啊,狼神大人應該會信守承諾吧?”
“肯定會的,神明怎么會騙人呢?”
他們互相安慰著,臉上甚至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。
有人開始盤算著晚上的慶功宴,有人開始暢想未來的生活。
至于那個正在地上爬行的身影?
那是必要的代價。
只要不是自己,犧牲誰都可以。
終于。
古爬到了魔狼投下的巨大陰影里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座肉山般的魔物,眼中沒有恐懼,只有一片死灰。
“吃吧。”
古的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“吃了我,放過他們。”
魔狼的三顆腦袋同時低了下來,湊到古的面前。
腥臭的口氣噴在古的臉上,那鋒利的獠牙上還掛著肉絲。
它并沒有急著下口。
中間那顆狼頭,盯著古看了半晌,突然咧開嘴,露出一個極其人性化,且充滿惡意的笑容。
“你好像誤會了什么。”
魔狼的聲音不大,卻剛好能讓遠處的部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本座什么時候說過,吃了你,就不吃他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