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前是裴靜姝母親的忌日,每年裴靜姝都會來佑國寺為母親上香祈福。
今年卻是晚了三日。
但是,哪怕裴靜姝躲他,也不會因此不來佑國寺。
蘇修竹與裴靜姝已經(jīng)相識多年。
自從蘇芙蕖三歲起,每年都會追著蘇修竹,讓蘇修竹給她抓鳥、買鳥玩。
凡是被蘇修竹看到的鳥,沒有一只可以幸免,最終都入了蘇太師府邸。
京城城里沒有,他就去城外,去佑國寺。
一年夏天,蘇修竹又來佑國寺抓鳥,正趕上突遭暴雨,山路泥濘濕滑難走,他便在他如今所在的亭子里等著雨停。
蘇修竹看到不遠處的山門,有一個孤身的小姑娘,渾身都被泥濘纏滿,又被大雨沖刷,又摔倒裹上一身泥濘…
小姑娘就像是不知痛,不知怕,執(zhí)意上山。
蘇修竹一時憐憫,騎馬下山將她帶上來。
正是裴靜姝。
裴靜姝當年才七歲,但骨子里的堅韌,赤裸而不加掩飾。
蘇修竹為她找了小比丘尼,幫她洗漱,她的衣服臟的沒辦法穿,她的鞋都不知去哪了,腳上洗凈后還在出血,狼狽不堪。
佑國寺只有比丘尼的衣服,就算能勉強應(yīng)急,也無法這樣回家惹人詬病。
蘇修竹便親自下山入城,為裴靜姝買了衣物和處理傷口的藥物返回佑國寺。
一切妥當后,裴靜姝認真的對他說:“我叫裴靜姝,家父在太常寺任職。”
“今日多謝搭救,來日我定會報答你的恩情。”
“……”
這算什么恩情,舉手之勞罷了。
蘇修竹更好奇的是,一個千金閨秀,如何在暴雨天獨自上山。
裴靜姝略一猶豫后,便將一切和盤托出。
或許是她年紀太小還不懂得隱藏自已,又或許是她記掛這所謂的“恩情”,太過相信蘇修竹,又或是壓力太大總是需要一個情緒的出口。
總之,裴靜姝將自已的家事毫無保留的說了。
今日,是她母親的祭日,她后母為人說不上刻薄,但也說不上仁慈,對裴靜姝更多的是漠視。
月例待遇等一切如舊,但其他的例如關(guān)心、關(guān)愛全都沒有,有時還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縱容自已的孩子欺負她。
祖母雖然疼她,但也不好為她們小孩的事,申飭主母,更何況主母一進門不過一年就生了男丁,與全府上下都是功臣。
裴靜姝被男丁打壓,也是只能默默忍受,無意多事,免得鬧得全家不寧。
除此之外,后母樣樣做的都讓人挑不出錯處來。
唯有一點,后母不喜她提及親生母親,也不喜任何人提及有關(guān)她親生母親的一切,更別說允許她去佑國寺為母親上香了。
從前都是姐姐裴靜妤在母親祭日時回門,將她一起帶往佑國寺上香。
但是這次姐姐身懷六甲,已經(jīng)八個月,懷象也不好,實在不敢挪動,故而沒辦法去了。
裴靜姝卻因為太過思念母親,偷偷賄賂門房和馬夫出來了。
誰知突逢暴雨,馬車陷進半山腰如何都上不來了。
裴靜姝不甘心半途而廢,這才孤身上山,遇到蘇修竹。
“日后每逢你母親祭日,若你姐姐不來佑國寺,你可去懷遠街蘇府找我的門房,讓他派馬車和家丁接送你。”
“如此總歸安全一些。”
蘇修竹因為同情把自已私宅地址告訴裴靜姝。
他幼年有很長一段時間,正是邊境戰(zhàn)亂之時,父親總是出兵打仗,母親也跟著殫精竭慮,無心教養(yǎng)子女。
蘇修竹三歲便跟著祖母一起生活,在祖母身邊養(yǎng)到八歲,祖母病逝,他也就回到母親身邊。
母親待他也是寬和慈愛,但是誰也比不了已故祖母在他心中的位置。
蘇修竹想,他能理解裴靜姝對亡母的感情。
哪怕裴靜姝沒有享受過幾日母親的關(guān)愛,但孩子對母親的感情是天然的。
更何況身邊還有被后母寵慣的弟弟妹妹,裴靜姝每每看到,也許都會心酸羨慕,也就更加思念自已的母親。
蘇修竹體諒裴靜姝的人子之心。
裴靜姝真誠和蘇修竹道謝,兩人便就此分開。
后來蘇修竹在私宅收到了裴靜姝派人送來的平安符。
自此,他們就再沒見過,蘇修竹自愿參軍去邊境,一去就是六年。
六年后歸來,蘇修竹回到私宅,私宅門房對他說:“主子,太常寺少卿家的小姐這六年里只來過一次。”
“但是裴小姐每年都會送許多鳥來私宅,小人都按例交給咱們府上的五小姐了。”
五小姐,也就是蘇芙蕖。
這兩句話掀起蘇修竹塵封已久的回憶。
沒想到他當年隨口一句:“我妹妹喜歡雀鳥。”就讓裴靜姝給私宅送了六年的雀鳥。
投桃報李。
再后來,蘇修竹連著三年都在裴靜姝母親的祭日在佑國寺亭子中等著裴靜姝,只是遠遠地看一眼,從不曾打擾。
他確認從前那個受氣的小姑娘已經(jīng)長大。
裴靜姝每每也會借機悄悄派人給他送一罐自已做的桂花蜜。
直到今年,母親突然提及太常寺少卿裴大人。
蘇修竹鬼使神差的問母親:“為何裴二小姐還沒定親?”
女子十七歲連親事都未定,在大秦朝官宦家算少見。
母親狐疑的看他,說:“你久在軍中不知內(nèi)宅事,裴二小姐的名聲不算好,世人說她克親,沒好人家敢娶。”
蘇修竹腦子還沒反應(yīng)過來,嘴卻先張開了。
“我愿意娶。”
“……”
再后來,母親私下與太常寺少卿夫人見過面,也正經(jīng)見過一次裴靜姝,一切沒明說,但彼此心中有數(shù)。
只等母親找人上門納采,蘇修竹也跟著等,好日子就在十日后,錯過這個日子,就要再等兩個月。
彼此都知道什么時候上門是最恰當?shù)模暨^了,那就是反悔,也無需多言。
結(jié)果等到母親入宮見五妹又出宮,將他叫到正院,把一切和他說明。
母親的意思是讓他好好對待裴靜姝,但也不要太過沉溺。
若一切順利,裴靜姝自然是他的妻子,若不順利…那裴靜姝就只是一顆棋子。
蘇修竹突然就遲疑了。
后來,他單方面的毀約,沒讓人去納采。
直至今日,納采之期已經(jīng)過半月。
雨,越下越大。
被密林遮擋的山腳處,一輛質(zhì)樸的馬車停在那,已經(jīng)許久。
“小姐,蘇百戶還沒走呢,咱們都來三日了,他都在。”
“這雨越下越大,不如咱們回去吧?”
丫鬟石榴撐著油紙傘上馬車,收完傘迫不及待入內(nèi)對裴靜姝說話。
裴靜姝一襲煙紫色羅裙,頭戴點翠蝴蝶戲花步搖,端莊典雅又不失女子靈動。
她端正的坐在馬車上,抬眸看石榴,那雙眼睛干凈澄澈,唯有眼角似有紅腫,被妝容遮的很好。
蘇修竹,不愿意娶她,為何還要等她。
莫不是以為她是那等與人廝混的不潔之女,可以任他玩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