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月相處下來,周京淮早已習(xí)慣了擁著林晚入眠。此刻懷中空落落的,他驀地驚醒——床的另一側(cè),哪里還有林晚的身影。
他坐起身,瞥見床頭柜上電子鐘顯示的凌晨3:40,心頭莫名一緊。周京淮掀被下床,臥室、客廳、次臥、書房……所有房間都找遍了,始終不見林晚的蹤影。
站在空蕩的客廳里,他忽然想起昨夜林晚蒼白落淚的臉,一陣不安攫住了心臟。
正想著要給她打電話,余光卻掃見了茶幾上靜靜躺著的手機。
連手機都沒帶,她能去哪兒?
視線倏地定格在緊閉的陽臺門上。
周京淮快步上前拉開門,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。
林晚正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,背靠墻壁,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外套。她雙手抱膝,臉頰深埋在臂彎里,腳邊歪倒著差不多見底的威士忌酒瓶,只剩少許琥珀色液體在月光下晃動,旁邊還擱著一只孤零零的酒杯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周京淮聲音低沉。
林晚聞聲抬頭。蒼白的臉上淚痕交錯,她望著他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沒說。
周京淮走到她面前,脫下睡袍外套裹住她單薄的身子,蹲下身看她。盛怒在他眼底燃燒:“林晚,你不要命了?這么冷的天,你……”
話未說完,林晚突然撲進他懷里。冰涼的雙手環(huán)住他的脖頸,滾燙的淚水滑落浸濕了他的衣領(lǐng)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她哽咽著,一遍遍地重復(fù),“對不起……顧煜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她顯然是喝醉了,將他錯認成了顧煜。
周京淮懸在半空的手緩緩垂落,攥成發(fā)白的拳頭。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:“林晚,你最知道該怎么讓我生氣。”
他拉開她的手臂,對上一雙淚光瀲滟的眼睛。“就這么喜歡他?”他聲音沙啞。
林晚是完全聽不到他說的話,再次撲進他懷里,雙手緊緊環(huán)住他的脖頸。帶著酒氣的呢喃里全是另一個男人的名字。
周京淮閉上雙眼,深知與醉鬼理論只是徒勞。
他將她打橫抱起回到臥室,放在床上,隨即在她身側(cè)躺下,用體溫溫暖她幾乎凍僵的身體。
————
周京淮是被熱醒的,他懷里像是有個火爐在燃燒,毫無疑問,林晚發(fā)燒了,她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。體溫計顯示39.2度。
“林晚。”他輕拍她的臉頰,沒有得到任何回應(yīng)。
周京淮眸色一沉,毫不猶豫地起身換好衣服,用厚外套將她裹緊,抱起她就往醫(yī)院趕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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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毒水的氣味若有似無地鉆入鼻腔,意識在朦朧的日光和一片純白的天花板之間緩慢聚攏。
林晚睜開沉重的眼皮,短暫的茫然過后,她辨認出這里是醫(yī)院病房。喉嚨干澀發(fā)緊,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解過一樣酸軟無力。
她微微動了動,發(fā)現(xiàn)手背上正貼著醫(yī)用膠帶,冰涼的液體通過留置針一點點輸入她的血管。
記憶如同斷片的膠片,混亂且模糊。她只記得昨夜心碎難忍,在陽臺喝了很久的酒,寒冷和灼熱交織的感覺……然后呢?
“醒了?”
一道低沉沙啞而熟悉的男聲在身側(cè)響起。
林晚循聲轉(zhuǎn)過頭,看見周京淮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。他穿著簡單的襯衫,袖子隨意地挽到手肘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神色間透著疲憊。
他身體微微前傾,正靜靜地看著她,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情緒復(fù)雜,有關(guān)切,有審視。
他伸手,動作自然地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,指尖帶著微涼。
“燒退了。”他收回手,語氣平靜無波,聽不出什么情緒,“醫(yī)生說你是受寒引起高燒,加上酒精攝入量大,需要靜養(yǎng)。”
林晚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被他遞到唇邊的一杯溫水打斷:“先喝點水。”
她就著他的手,小口啜飲著溫潤的水流,干涸的喉嚨得到舒緩。
喝完水,周京淮將杯子放回床頭柜,發(fā)出輕微的磕碰聲。病房內(nèi)陷入一種令人心慌的沉默。
林晚垂下眼睫,不敢看他,手指無意識地揪著雪白的被單,聲音細若蚊蠅:“對不起……又給你添麻煩了。”
周京淮看著她這副脆弱又自責(zé)的模樣,眼底翻涌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。
半晌,他抬手看了看腕表:我公司還有個會,等會方信會來辦理出院手續(xù)。
嗯,林晚輕點著頭。
出院后,她被接回天璽灣靜養(yǎng)。
接下來的兩天,屋子里靜得可怕。每一分寂靜都像是在放大她內(nèi)心的空洞。林晚索性回到學(xué)校上課,試圖用周遭的人聲與忙碌填滿自已。
可一個人的時候,那種無處可逃的虛無感又回來了。
自那夜之后,她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氣,做什么都提不起勁。書翻了幾頁,字句卻進不了腦子;兼職也心不在焉,頻頻出錯,最后只好請了長假。連睡眠都成了奢侈,她總在深夜無故驚醒,望著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天明。
她才二十一歲,可顧煜這個名字,卻貫穿了她整整二十一年。
他們是鄰居,從她有記憶開始,顧煜就在那里。他們一起上學(xué)、一起回家,她總是“顧煜哥哥、顧煜哥哥”地跟在他身后。后來林文棟生意失敗、性情大變,程穂離家出走,再后來,林文棟車禍去世……每一次她人生的崩塌時刻,都是顧煜陪著她,守護著她。
他就像她生命里的指明燈,指引著她前進。
可現(xiàn)在,那盞燈熄滅了。
她的世界仿佛突然失去了坐標,前路一片混沌。
她整天渾渾噩噩,有時在一個地方一坐就是幾個小時,眼神空洞,像掉了魂。
又到一個周末。
天璽灣公寓里,夜色悄無聲息地漫進客廳。林晚獨自站在陽臺,身影被昏深的光線勾勒得單薄而寂寥。
周京淮推門回家時,看到的便是這樣的畫面——她一動不動地立在欄桿前,目光空茫地投向遠方,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她站得那樣出神,連他開門、換鞋、走近的聲響都未曾驚動她分毫。整個空間里彌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安靜,仿佛她已與夜色一同沉溺在另一個無人能抵達的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