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一墻之隔的書房里,周京淮坐在電腦前。
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,方信發來的資料被逐行掃過:
任啟明,現任一家規模尚可的食品公司的實際控制人。
倒插門女婿,苦熬十數年,岳父去世后方才接手企業。
1. 接手公司后,連續三年存在系統性偷稅漏稅行為;
2. 利用職權,對公司內至少三名女員工進行過實質性騷擾;
3. 個人記錄中存在多筆隱蔽的嫖娼交易。
周京淮的目光平靜地掠過每一行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直到看完最后一條記錄,他的視線才從屏幕上移開,不由自主地投向主臥緊閉的房門。
停頓了兩秒。
他拿起手機,撥通方信的電話。
“把所有證據整理成冊,原件備份,明天上午親自送到市局經偵和治安支隊,另外,通知財務總監和市場總監,明早七點,我要在辦公室見到他們。”
掛斷電話,書房重新陷入寂靜。屏幕的光自動暗了下去,將他半張臉隱入陰影里。
————
兩天后,林晚接到了葉瑾的電話。電話那頭葉瑾小心翼翼的懇求,希望能見一面。林晚握著手機沉默片刻,答應了。
兩人約在街角的一家咖啡店。林晚推門進去時,葉瑾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側頭望著窗外,目光沒有焦點,像是沉浸在某個沉重的思緒里,連林晚走近都未察覺。
“任太太。”林晚輕聲開口。
葉瑾像是被驚醒般猛地回神,看清是林晚,慌忙站起身:“林小姐,你來了。快請坐。”
林晚在她對面坐下,目光平靜地掃過對方。不過幾日,眼前這位溫婉得體、氣質優雅的闊太太,仿佛被抽走了精氣神。面容明顯憔悴,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,即使仔細上了妝,也蓋不住眼皮微腫的痕跡。她放在桌面的手,無意識地蜷縮又松開。
“林小姐喝點什么?”葉瑾勉強扯出一個笑容,招呼服務員。
“拿鐵就好。”
點完單,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葉瑾的指尖在杯沿摩挲,終于抬起眼,仔細看了看林晚的臉色,語氣里帶著試探和愧疚:“林小姐,你……還好嗎?”
林晚沒有立刻回答。
服務員適時送上咖啡,她低聲道了謝,用勺子緩緩攪動深褐色的液體,才抬眼迎上葉瑾的目光:“我沒事。任太太找我,是有什么事?”
葉瑾身體微微前傾,雙手無意識地握在一起。“那件事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她開口,聲音都有些干澀,“不管林小姐信不信,我之前……完全不知情。那天早上我媽身體不舒服,我帶著茜茜一早就回娘家了。本來想打電話跟你說上課暫停,但任啟明說他存了你的號碼,他來聯系……我就沒多想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里都帶了絲哽咽,“我……我真不知道他竟存了那樣的心思。”
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那里已有濕意。“直到警察上門,公司被查,我才知道……跟我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人,原來竟是這樣的人。”這句話她說得很輕,聲音里充滿了疲憊。
林晚抽了張紙巾,默默遞過去。葉瑾接過,按了按眼角,深吸一口氣,仿佛在積蓄勇氣。
“林小姐,我知道他是自作自受,罪有應得。他這種人,死一萬遍都不可惜。”
她的語氣陡然變得急切,目光緊緊鎖住林晚:“但是……‘惠來’是無辜的。那是我爸爸幾十年的心血,不能就這么毀在他手里。我甚至……都不敢告訴我媽公司出了事。”
眼淚再次涌上,她強忍著,“林小姐,我求你……能不能高抬貴手,放過‘惠來’?”
林晚攪動咖啡的手停了下來。她看著杯中漾開的漣漪,沉默了幾秒,才抬眼,目光平靜:“任太太,你說的事,我不知道,也不是我做的。你找錯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!”葉瑾急急接口,像是怕她誤會,“我打聽過了,是周氏……周氏集團在針對‘惠來’。可事情終究是因林小姐而起。我可以補償,什么條件都可以談……林小姐你能不能,幫忙說句話?”她的姿態放得極低,幾乎是哀求。
“任太太,”林晚的聲音帶著疏離“我沒有那么大的面子。這件事,我幫不了你。如果沒別的事,我先走了。”
說著,林晚便要起身。葉瑾情急之下,竟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,自已也跟著站起。
“林小姐,不是的!‘惠來’不能倒!它不只是我爸幾十年來的心血,下面還有好幾百號員工!還有茜茜…,要是公司沒了,他們怎么辦?求你看在那幾百號員工的面上,林小姐,你幫幫我……我給你跪下了,求你幫幫我!”葉瑾情緒激動,聲淚俱下,說著竟真不管不顧地要屈膝。
“你這是干什么!”林晚一驚,用力托住她的手臂,制止了她下跪的動作。咖啡店里已有幾道好奇的視線投來。
林晚看著她布滿淚痕的臉,那里面除了絕望,還有對父親遺澤和數百個家庭的責任。
僵持片刻,林晚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松開了手,低聲道:“我只能說……試試。但不能保證有用。”
葉瑾聞言,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又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,連連點頭,眼淚落得更兇:“好,好……謝謝你,謝謝你林小姐……”
離開咖啡店,午后的陽光有些晃眼。林晚慢慢走著,葉瑾聲淚俱下的模樣和那句“幾百號員工”在腦海里盤旋。
她想起那日在警局,周京淮那句“我要他身敗名裂”。她當時身心俱疲,并未深想。如今才知道,這不僅僅是一句氣話。
可是,周京淮決定的事,是她能改變的嗎?這個念頭沉甸甸地壓下來,讓她剛剛因一時心軟而答應的“試試”,顯得如此不自量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