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兩天周京淮回來得都很早,但即便早歸,他也總是一頭扎進書房,工作到深夜。
林晚坐在客廳沙發上,手里拿著一本書,目光卻久久停在同一行字上。她的視線不時飄向書房緊閉的房門,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。
該怎么開口?
這個念頭在她心里反復盤旋,沉甸甸地壓著。她最終輕嘆一聲,合上書,站起身。
走到書房門口,她停下腳步。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,才輕輕叩響門板。
“進。”周京淮公式化的聲音從里面傳來。
林晚深吸了一口氣,推門進去。
周京淮正看著電腦屏幕,指尖偶爾在鍵盤上敲擊。直到她走到書桌前,他才抬起眼,目光從屏幕移向她:“怎么了?”他隨即瞥了一眼腕表,指針已過十點,“睡不著?”
林晚在書桌前站定,雙手垂在身側。指尖悄悄蜷起又松開。她張了張嘴,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,只看向他。周京淮停下動作,抬眸靜靜等著。
最終,她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周京淮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,以為她是害怕不敢一個人睡,語氣不覺放軟了些:“我還有一點工作,很快就處理完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,“再等我一會,嗯?”
她低下頭,輕“哦”了一聲,轉身走向書房里的沙發坐下。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,心里滿是沒能說出口的懊惱。
周京淮看著她略顯落寞的背影,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,隨即又低下頭,重新專注于屏幕。
書房里安靜下來,只剩下紙張翻動的窸窣聲和偶爾敲擊鍵盤的輕響。林晚抬起頭,目光不自覺落在周京淮身上。他正專注地看著屏幕,側臉在臺燈的光暈下顯得輪廓分明。
像是察覺到她的注視,周京淮忽然抬起眼。
兩人的視線在安靜的空氣里撞個正著,林晚下意識想躲,睫毛慌亂地顫了顫,迅速低下了頭。
周京淮看著她這副模樣,幾不可聞地輕嘆一聲,隨手關上了電腦。他起身走到她面前,彎下腰,牽起她的手將她從沙發上拉起來。
“走吧,”他的聲音放得很柔,“去睡覺。”
他牽著她就往外走,而林晚卻站著,沒有動。
周京淮疑惑地轉過身:“怎么了?”
林晚抬起頭,目光直直地看向他。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悄悄握緊。
“周先生,”她聲音很輕,頓了頓:“任啟明……現在怎么樣了?”
“還在里面。”聽到她提這個名字,周京淮的神色瞬間沉了下去,“涉嫌偷稅漏稅、性騷擾、嫖娼。牢,他是坐定了。至于坐多久,還要看法官怎么判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,將她拉近一些,另一只手抬起,揉了揉她的發頂,語氣刻意放得和緩:“你放心,該他受的,一點都不會少。”
“那‘惠來’呢?”林晚緊接著問,沒有錯過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。
周京淮皺了皺眉:“你知道了?誰告訴你的?”
“任太太今天來找我了。”
“她為難你了?”他的聲音立刻緊繃起來。
“沒,沒有。”林晚搖頭,“她是為了‘惠來’來的。周先生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,仿佛用盡了力氣才說出后面的話,“要不,就算了吧。”
“算了?”周京淮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的話,語氣轉冷,“林晚,對敵人仁慈,就是對自已殘忍。這個道理你還不懂?”
“可是‘惠來’是無辜的,惠來倒了,那些員工全都要失業。”她試圖辯解。
“既然他任啟明敢做,就得承擔連帶后果。這叫罪有應得,沒有人能逃過法律制裁。”他的話說得斬釘截鐵。
“是嘛?”林晚忽然用力,抽回了被他握著的手。
這個動作讓周京淮一怔。
她抬起頭,目光筆直地看進他眼里,那里面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冰冷。
“那你呢?”她問。
“什么?”周京淮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林晚深吸一口氣,胸腔里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于沖破了枷鎖,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,卻字字清晰:
“那你呢?周京淮,你不也做了同樣的事?你跟‘他們’,又有什么區別?”
她看見周京淮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那為什么你就不………?”她后面的話沒說完。
“林晚!”周京淮打斷她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,“你知不知道自已在說什么?!”
林晚的眼前迅速蒙上一層水霧。
她知道。她怎么會不知道。
正是因為她知道,才更感到無盡的悲涼與諷刺。
周京淮胸口劇烈起伏,像被林晚的話狠狠擊中了心臟:“林晚,你拿我跟他比?”
林晚看著他震怒的模樣,垂下頭不說話。
周京淮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復雜得讓人心慌——有憤怒,有冰冷,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刺痛。
“好。”他頭點了點,雙手緊握成拳,手背青筋爆起,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,帶著狠厲與自嘲,“很好。”
隨即,他驟然轉身。
“砰——!”
一聲巨響,書房的門被狠狠甩上。沉重的實木門板撞擊門框,震得墻壁似乎都跟著一顫,徹底震斷了房間里最后的暖意。
林晚僵在原地,臉上冰涼的淚痕還沒干。
她在沙發上緩緩坐下,書房突然變得異常空曠安靜,只剩她一個人。剛才周京淮還在這里,笑著語氣溫柔地讓她等一等,不過轉瞬之間,一切都變了樣。
林晚抬手捂住臉:人怎么能闖下這么大的禍?明明是有事要求他的,怎么反而……把事情徹底搞砸了。
————
晚上十點,“叮咚”的玻璃門被一只纖細的手推開。門上掛著的風鈴清脆一響,林晚低頭走出來。
寒風呼嘯,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,將大衣裹緊了些,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。
街上已是濃郁的過年氣氛。道路兩旁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,在夜風里輕輕搖曳。臘月二十八了,空氣里浮動著團圓前夕特有的喜慶。
林晚抬眼,望向不遠處那片密集的、燈火通明的高樓。
無數個窗口亮著光,像落在地上的星海。
這千千萬萬的燈火里,卻沒有一盞,是為她留的。
習慣是件可怕的事。
往年林晚都是自已一個人過來的,她沒覺得有什么,今年卻覺得倍感孤單。
距離周京淮上次摔門而出,已經過了七天。
他再沒回過公寓。當然也沒聯系過她。
那晚過后的第三天,葉瑾倒是給她打過電話,說周氏集團解除了對‘惠來’的圍剿,謝謝她的幫忙……。
她當時很意外,他居然………
他那夜震怒的神色,至今清晰。林晚有時候會想:為什么要答應葉瑾?為什么不忍一忍?
她不禁嘆了口氣。
走到站臺旁,腳步忽然一頓——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,亮著雙閃。
她的心驀地收緊。
林晚在原地停了幾秒,才慢慢走過去。她停在了車旁,沒有立刻上前,只是靜靜地看著暗色的車窗。
過了片刻,車窗緩緩降下。
她抬起眼,朝車里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