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做了一個夢。
她漂浮在寧靜的海面,水波如同戀人綿軟的臂彎,輕輕托舉著她。日光穿透水面,在眼皮上投下晃動金斑。
忽然間,周身一涼。
寧靜的海面變成紀錄片里那種幽暗、泛著冷冽磷光的深藍。寂靜壓下來,稠得令人心悸。她四肢發僵,在冰涼的水中緩慢下沉。
“只只——!”
一聲焦灼的呼喊刺破水幕。她奮力轉頭,看見顧煜在不遠處朝她拼命揮手,臉色煞白:“快過來!快……”
她尚未理解他的恐懼從何而來,身后便傳來了低沉如雷鳴的咆哮。
她下意識地順著他驚恐的視線回望——
遠方的海面陡然隆起,一道漆黑如墨、高聳入云的水墻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向這邊推進。那不是波浪,而是一座移動的、吞噬一切的山巒。
寒意瞬間竄上脊背。求生的本能讓她下意識想要朝顧煜的方向游去。
“林晚。”
另一個,沉靜、平穩,的聲音從截然相反的方向傳來。
她怔住,在水中艱難地扭過頭。
周京淮就站在另一端。他沒有呼喊,只是靜靜望著她,身后是朦朧的光暈。他朝她伸出手,眼神深邃。
“過來”
他的唇形無聲地說。
猶豫像海草纏住她的四肢。巨浪的轟鳴已近在耳畔,裹挾著腥咸水汽的颶風先一步襲來,冰冷刺骨地抽打在她的臉上、身上,幾乎讓她窒息。
那堵黑色的水墻已膨脹到遮天蔽日的程度,占據了全部視野。它不再像山,而像一片倒懸的、即將傾覆的深淵。在它頂端,被撕裂的海水形成無數慘白的、猙獰的爪牙,下一刻就要向她猛撲下來——
“啊——!”
林晚猛地彈坐起來,睜開眼睛,視線里是熟悉的米白色天花板。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急促跳動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喉嚨發干。
她花了足足好幾秒,才從那窒息里掙脫,確認自已身在何處——客廳的沙發上。她身上蓋著一條柔軟的羊絨毯,帶著干凈的陽光味道和一絲他慣用的、清冽的須后水氣息。身側是空的,只有沙發墊微微下陷的痕跡。
原來是夢,她揉了揉額角,深呼吸平復著心情。
她撐著坐起身,毯子從肩上滑落。空氣微涼,激得她打了個輕顫。
夢里的畫面還在腦中閃現——幽藍的光、黑色的巨浪,顧煜煞白的臉、還有周京淮…?
對了,她下意識尋找他的身影。客廳里靜謐無人,只有西斜的陽光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、寂靜的光斑。廚房也空著。
難道已經走了?
這個念頭讓她心里莫名空了一下。她掀開毯子,朝臥室走去。
臥室里同樣空無一人。床鋪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。偌大的公寓安靜得過分,她能聽見自已過于清晰的心跳聲,一下,又一下。
難道他……真的?
忽然,她想到了什么,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,快步穿過客廳,抬手推開了書房的門。
周京淮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后,目光專注地對著亮起的電腦屏幕,指尖在鍵盤上偶爾敲擊。屏幕的微光映亮了他半邊側臉,柔和了平日的冷峻線條。聽到門開的輕響,他轉過頭來。
四目相對。
“醒了?”
林晚站在門口的光影里,看著他清晰的身影,聽著他熟悉的聲音,夢里那種冰冷窒息的壓迫感和醒來后空無一人的心慌,像是找到了一個泄洪的閘口,悄然退去。
原來他還在這里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卻只覺得喉嚨發緊。聲音還帶著點剛醒不久的微啞:“……嗯。”
他看著她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
“怎么了”他低聲問。
“沒有,”她垂下眼睫,,避開了他的目光,聲音更低了些,“……沒事,我就是,…進來找本書。”
話音剛落,她幾乎是倉促地轉身,走向靠墻的書架,指尖有些發慌地掠過一排排書脊,根本看不清書名,胡亂抽出一本抱在胸前。
“你忙吧,我出去了。”她沒回頭,也不等他回應,抱著那本書,快步走向門口,側身出去,反手輕輕帶上了門。
背靠著冰涼的門上,她才長長地、無聲地吁出一口氣。
書房內。
周京淮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重新合攏的門板上,那里仿佛還殘留著她的氣息。他眉頭并未完全舒展,回想著她躲閃的眼神,以及最后幾乎是倉皇逃離的背影。
手機在桌面上連續震動起來,嗡嗡的聲響打破了這片凝滯的安靜。他回過神來,走回書桌后坐下,拿起手機。
屏幕上是發小群的瘋狂刷屏,幾個人正熱火朝天地討論晚上聚會的地點,不停@他。
周京淮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片刻,指尖懸空,遲疑了一下,最終還是簡潔地回復了一個:
【好。】
放下手機,他重新看向電腦屏幕,眸色沉靜,將最后一點注意力投入未完成的加急文件中。
直到最后一聲清脆的回車鍵落下。
書房的門再次被打開,周京淮走了出來。他抬手看了眼腕表,而后走到沙發邊,停下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林晚正背對著他,盤腿坐在茶幾旁的地毯上,微微低著頭,安靜,認真地看著膝頭攤開的書。燈光下的輪廓越顯柔和。
或許是聽到腳步聲,或許是感覺到那不容忽視的注視,林晚從書頁間抬起頭,看向他。
他沒說話,只是朝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,是一個清晰的邀請信號。
林晚看著他伸出的手,頓了頓,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,然后才將自已放在膝上的手抬起,緩緩放入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干燥溫熱,穩穩地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,然后稍稍用力。
林晚借著他的力道,輕盈地從地毯上站了起來。
他的另一只手已攬上她的腰,溫熱的掌心貼著她單薄的衣衫,微微用力,便將她帶向自已懷里。
距離驟然縮短。林晚下意識地伸手,抵住他結實的小臂,掌心下是襯衫布料下清晰的肌肉線條。她抬起眼,帶著無聲的疑問。
周京淮正垂眸看她,眼神深邃。他沉默著,目光從她輕顫的睫毛,移到她微啟的唇上。
林晚被他這樣專注的凝視看得心跳紊亂,指尖不自覺地蜷縮:“怎…怎么了?”
他的目光在她張合的唇瓣上停留一瞬,隨即收緊了環在她腰間的手臂,徹底消除了那點距離。他低下頭,微涼的薄唇很輕地蹭過她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,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肌膚。
隨即,他低沉的聲音貼著她耳畔響起,帶著一絲近乎嘆息的啞:
“林晚,”他喚她的名字,字音被他咬得緩慢而清晰,“你是真能折磨人。”
“什么?”林晚滿臉茫然,完全不懂他這沒頭沒尾的話從何而起。
周京淮卻沒有解釋。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,那氣息拂過她耳廓,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。接著,他的吻輕輕落在她的唇角。
短暫的觸碰后,他稍稍退開,目光依舊鎖著她。
“餓了吧?”他問,拇指指腹摩挲著她腰側的衣料,“帶你去吃飯,晚上還有個局,你陪我去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尾音微微上揚。
“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