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出那間茶室的，又是怎么穿過那座令人窒息的庭院。她只是走，不停地走，腳下的路仿佛沒有盡頭。
耳邊嗡嗡作響，周國祥那些話一遍遍在她腦海里回放——“幾十億的項目交換”、“差點被罷免”、“三個月時間”……每一個字，都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為何那三個月他總是那樣忙，晨起不見人影，深夜里帶著重重的酒氣晚歸，眉眼間掩飾不住的疲憊……這一切都有了答案。而她竟天真地以為，一切真的如他所說那般“順利”。
臉頰一片冰涼，她抬手去擦，才意識到自已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。小腹還在墜痛，與心里的鈍痛交織在一起。
她終于停下腳步，茫然四顧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已站在一條完全陌生的街道上。
累。很累很累。
她拖著沉重的步子，終于走到一個公交站臺，在冰涼的候車椅上坐下。五月的天氣明明已悶熱無比，她卻只覺得周身發(fā)冷，忍不住抱緊了手臂。
一輛公交車緩緩進站。她甚至沒看清是幾路，也沒看終點站是哪里，只是跟著慣性站起身，刷卡，上車。
車廂后座。她挑了最靠窗的一個坐下。
窗外的街景流動，車上的乘客上上下下，偶有說笑聲傳來。林晚掏出耳機戴上，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，閉上眼。
“忘了是怎么開始
也許就是對你
有一種感覺
忽然間發(fā)現(xiàn)自已
已深深愛上你
真的很簡單
愛得地暗天黑都已無所謂
是是非非無法抉擇
沒有后悔為愛日夜去跟隨
那個瘋狂的人是我……”
耳機里流淌出的，每一個字、每一段旋律，都像精準(zhǔn)地叩在了她此刻的心弦上。
腦海里的畫面從與他第一次相遇開始在慢慢回放，明明已經(jīng)過去那么久，每個畫面卻依舊如此清晰。
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，再一次毫無預(yù)兆地涌出，順著她貼在玻璃上的臉頰，無聲地滑落。
這趟車會開往哪里，她不知道。
她只是坐著，坐過一站又一站。
直到廣播提醒：“車輛即將進入終點站，請乘客收拾好隨身物品下車。”
她這才回神，恍惚地跟著最后幾位乘客走下空蕩的車廂，站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公交總站。
她看著場站里一排排靜默的公交車，不知何去何從。
周京淮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過來的。
屏幕上，他的名字隨著鈴聲一下下跳動。林晚就那樣看著，直到鈴聲即將歸于沉寂的前一瞬，她才像忽然驚醒般，按下了接聽鍵。
“人呢？”
電話那頭傳來周京淮的聲音，顯然他已經(jīng)回到了家。
林晚的喉嚨像是被什么哽住了，她緊緊捂住嘴。
“還在加班？”他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滿，伴隨著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。
林晚幾乎想象得到，他此刻微蹙著眉的神情。
她用力清了清嗓子，才讓那個“嗯”字聽起來不那么異常。
“幾點結(jié)束？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晚立刻拒絕，聲音有些快，又勉強壓住，“……我馬上就走了，你不用過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，只有他平穩(wěn)的呼吸聲傳來。
“行。”他最終說道，“那你路上小心點。”
電話掛斷后，林晚盯著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半晌，才抬手抹了下濕潤的眼角，在路口攔了輛出租車，往天璽灣趕。
回到公寓時，周京淮已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，正站在陽臺抽煙。聽到開門聲響，他立刻將煙摁滅，轉(zhuǎn)身走了進來。
一眼就看見站在玄關(guān)、臉色蒼白、眼角還殘留著明顯紅痕的林晚。
他眉頭一擰，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，目光在她臉上仔細巡梭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林晚望著他焦急的神色，那股強壓了一路的酸澀幾乎又要決堤。她沒回答，只是向前一步，伸手環(huán)住他的腰，將臉埋進他溫?zé)岬男靥牛茌p地搖了搖頭。
“沒事，”她的聲音悶在他衣料里，帶著點鼻音，“就是……肚子有點疼。”
周京淮伸手挑起她的下巴，迫使她抬頭。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和濕漉漉的眼睫，他臉色沉了下來，語氣兇巴巴的，卻藏不住關(guān)切：
“真出息，林晚。疼成這樣還硬撐加班？我是缺你吃還是短你穿了，要你這么拼命？”
話雖這么說著，他的手卻已經(jīng)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，“走，去醫(yī)院。”
林晚抱著他的腰不肯動，腦袋在他胸前蹭了蹭：“不去醫(yī)院……現(xiàn)在好多了，我休息一下就好。”
周京淮拿她沒轍，盯著她看了幾秒，終是嘆了口氣，一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，徑直走向浴室。
“洗個熱水澡，能舒服點。”他把她放在浴室干燥的防滑墊上，抬手試了試水溫，“要幫忙嗎？”
林晚搖搖頭。
“有事叫我。”他揉了揉她的頭發(fā)，帶上門出去了。
等林晚洗完澡，穿著柔軟的睡衣出來時，周京淮正好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糖水走進臥室。
“趁熱喝了。”他把杯子遞到她手里。
“嗯。”林晚接過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溫?zé)岬奶鹨鈴暮韲祷氯ィ坪跽娴尿?qū)散了一些寒意與鈍痛。
周京淮看著她還在滴水的長發(fā)，轉(zhuǎn)身又進了浴室，拿著吹風(fēng)機出來。插上電源，溫暖的風(fēng)和著他手指輕柔的撥弄，穿過她的發(fā)絲。
想起她以前痛到蜷縮起來的模樣，他皺了皺眉。
“明天再去看看中醫(yī)，調(diào)理一下。”
林晚抬起還有些紅的眼睛，從下往上望他，然后伸出手臂環(huán)住他的腰，把側(cè)臉貼在他堅實的小腹上。
“不要，”她的聲音悶悶的，“不想看中醫(yī)……藥太苦了。”
周京淮手上的動作沒停，聽著她這難得的孩子氣抱怨，眼底掠過一絲笑意，嘴上卻不饒人：
“林晚，你現(xiàn)在是越來越嬌氣了。”
大床上，周京淮從背后環(huán)著她，溫?zé)岬氖终聘苍谒龅男「股稀?/p>
他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，落在她頸后。
林晚卻毫無睡意。身體很累，眼皮沉澀，可思緒卻清醒得可怕。
黑暗中，周國祥的聲音無比清晰：“周家的媳婦……絕對不可能，是林小姐這樣的孤女。”
她其實……從一開始就知道的。知道云泥有別，知道不會有結(jié)果。
只是人心貪婪。被他呵護過，被他那樣熱烈地珍視過，就生了妄念，貪戀起這份不該屬于自已的溫暖。
黑暗中，她極輕地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他。
借著窗外漏進的微光，她仔細地看著他沉睡的容顏。這是她愛著的人，也是她注定無法擁有的人。
就讓她再自私一次吧。
好好陪著他過完剩下的三個月。
她抬起手，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骨，動作溫柔。
她微微撐起身，虔誠地他額間印一下吻。
重新躺回他懷里，她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(wěn)心跳和令人貪戀的體溫。然后，輕輕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