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走出多遠的江見月回過頭,恰好撞見那一幕——
周京淮微微傾身,指腹正輕柔摩挲著林晚眼角的痣。頂燈的光落在他側臉,將他慣常冷硬的輪廓暈染得不可思議的柔和。那是她從未在這男人臉上見過的神情,專注得近乎虔誠。
狗男人。
江見月在心里無聲罵了一句,
原來他也會有這樣一面。
她忽然就想起了與他第一次見面的情形。
是三年前。
那時的她,電影學院畢業三四年,在演員這條路上磕磕絆絆。有幾分靈氣,也肯吃苦,卻因為骨頭太硬,不肯低頭“應酬”,始終徘徊在十八線的邊緣,演些叫不出名字的配角。
經紀人王姐幾乎是最后一次押寶在她身上,千辛萬苦談下一個網劇女二的機會。“今晚這場飯局,投資方都在。”王姐掐著她的胳膊,指甲幾乎陷進肉里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,“江見月,我不管你心里多清高,今晚你給我忍住了!陪好李總,把合同簽了。否則……以后你的路,自已看著辦。”
那是最后的通牒。她看著鏡子里因為長期節食和焦慮而略顯蒼白的臉,想起銀行卡里越來越少的余額,想起老家父母小心翼翼的詢問。自我懷疑像藤蔓纏繞心臟——是不是真的,不賣了自已,就永遠走不出這泥潭?
也許,真的該忍一忍。
她知道那些“李總”們喜歡什么。那天,她洗掉所有濃妝,只描了最淡的眉,涂了近乎無色的唇膏。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襯衫,一條簡單的直筒牛仔褲,帆布鞋。刻意到極致的“清純”,是她能拿出的、最后的也是最初的本錢。
包廂里煙霧繚繞,酒氣熏天。飯局上李總果然如傳聞中一樣,肥頭大耳,碩大的啤酒肚撐得襯衫扣子緊繃,滿面油光。看到她進來,那雙被肉擠成細縫的眼睛頓時亮了,粘膩的目光像舌頭,從頭到腳舔了一遍。
王姐強笑著將她按在李總旁邊的座位。那男人表面上談笑風生,道貌岸然,桌布下的手卻像冰冷的泥鰍,悄無聲息地探過來,一把攥住她放在腿上的手,又順著小臂往上摸。
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。江見月猛地別過臉,緊緊咬住牙關,生理性的反胃卻沖了上來,她真的控制不住地干嘔了一聲。
冷汗瞬間浸濕后背。她飛快地用手背抹了下嘴角,強迫自已調整呼吸,換上僵硬的笑臉,準備轉回去繼續應付。
就在抬起頭、視線回轉的剎那——
她撞進了一雙眼睛里。
那雙眼睛位于飯桌主位,隔著繚繞的煙霧和喧囂的人聲,清冷、沉靜,像寒潭深水,正毫無波瀾地看著她。
是周京淮。
他坐在那里,與周圍的混沌格格不入,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裝,面容清貴俊美。他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,似乎只是這場庸俗盛宴里一個偶然路過的看客。
而桌布之下,李總那只油膩的手已經越過了界限,正肆無忌憚地往她大腿根摸索。黏膩的觸感像毒蛇爬過皮膚。
江見月想也沒想,甚至沒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,右手抄起面前那杯滿溢的琥珀色烈酒,手腕一揚,整杯液體狠狠潑在了李總那張因得意而漲紅的肥臉上!
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。包廂內所有的談笑、碰杯聲戛然而止,一道道或驚愕或玩味的目光齊刷刷射向她。
李總被潑懵了,酒液順著他的禿頂、眉毛、鼻尖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在他昂貴的襯衫前襟。他眨了眨被酒刺得發紅的眼睛,似乎無法相信一個隨手可以捏死的十八線小演員敢這么對他。
下一秒,暴怒扭曲了他的臉。“臭婊子!你他媽敢——”他猛地站起來,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響聲,揚起手就要朝她臉上摑來!
就在此時——
“叩、叩。”
兩聲不輕不重的敲擊聲,從主位方向傳來。聲音不大,卻像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,瞬間掐斷了李總動作和所有的竊竊私語。
眾人的目光,包括李總那只僵在半空的手,都轉向了聲音來源。
是周京淮。他不知何時放下了那支未點燃的煙,修長的手指曲起,指節剛剛離開光潔的桌面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甚至沒看暴怒的李總,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一片狼藉的桌面和僵立著的江見月。
然后,他開口,“行了。”
僅僅兩個字。
李總揚起的巴掌僵在空中,臉上的怒色像是被急速冷凍,他扯動面皮,試圖擠出一個笑,卻比哭還難看。
在場其他人也迅速交換著眼神,誰都沒想到,這位周家太子爺,居然會開口。為她出頭?
李總變臉最快,他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酒漬,竟真的嘿嘿干笑起來,順勢一把將仍僵著的江見月往前推搡了幾步,直接推到周京淮旁邊的空位。
“周總,您看這……誤會,都是誤會!”李總搓著手,弓著腰,語氣諂媚,“這、這是個小演員,叫……叫什么來著?”他顯然根本沒記住她的名字。
江見月被推得一個趔趄,堪堪站穩。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背上。
她抬起頭,沒有看李總,也沒有看其他人,目光落在前方虛空一點,報出了自已的名字:
“江見月。”
“對!江見月!”李總趕忙接話,又堆起滿臉笑,對著江見月,話卻是說給周京淮聽,“江小姐,剛才是我喝多了,莽撞了。你好好陪周總說說話,賠個禮。”他壓低聲音,卻又確保周圍人能聽見,“放心,那個女二……不,你想要什么角色,都好說!”
江見月沒有應聲,只是挺直了背脊。坐在這個全桌最尊貴的男人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