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晚睡得晚,次日幾人直接睡到大中午才起床。
七月的海邊,這個點的太陽正毒,火辣辣地烤著沙灘,根本沒法出門。一行人便索性在酒店窩著,吹空調、打牌、刷手機,熬到傍晚才終于收拾出門。
吃過晚飯,李佳興致勃勃地提議去逛夜市。
一群人各自拿著剛買的椰青,一邊喝著一邊浩浩蕩蕩地往燈火通明的夜市走去。
夜市很熱鬧,小攤一個挨一個,擺滿了用貝殼串成的風鈴、小擺件,還有五顏六色的水晶石手串。
幾個女生圍在攤前挑挑揀揀,恨不得把整個攤子搬回家。陸言和江旭就靜靜跟在后面,手里漸漸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袋子,活像兩個移動的貨架。
路過一個賣孔明燈的攤位,李佳眼睛亮了。
“老板,這個多少錢?”
“十八一個。”
“太貴了,十五!”李佳雙手比劃著,“我們買七個呢!”
老板被她磨得沒辦法,笑著點了頭。
七個人,一人一個孔明燈。
沙灘上,他們找了個靠近海邊的位置。夜風不大,剛好適合燃放。
“可以寫愿望!”李佳舉著筆嚷嚷,“想寫什么寫什么,寫在上面,飄上去,老天爺就看見了!”
幾個人低頭認真寫起來。有人寫暴富,有人寫脫單,有人寫全家平安。
林晚握著筆,對著那片薄薄的宣紙,呆住了。
她想了很久。
想寫“希望他好好的”,又覺得這話太空。
想寫“希望他能幸福”,又覺得那幸福里如果沒有自已,好像也沒什么意思。
想寫“希望我們能在一起”,可她知道,不可能。
她想要的,神明幫不了她。
最終,她一個字也沒寫。
孔明燈一盞接一盞被點燃,暖黃的光暈在夜色里浮動,晃晃悠悠地升起來。風托著它們越飄越遠,飄過沙灘,飄過海面,飄向那片看不見盡頭的夜空。
林晚仰著頭,望著那些光點一點一點變小,變淡,直到徹底融進夜色里。
放完孔明燈,幾個人沿著沙灘找了間開放式酒吧坐下。
露天的卡座,頭頂掛著暖黃的串燈,海風裹著咸濕的氣息一陣陣撲過來。每人點了杯雞尾酒,五顏六色地擺了一桌。
李佳抿了一口自已的,皺皺眉,湊過來看林晚的杯子:“你的好喝嗎?咱倆換換?”
林晚把杯子推過去。李佳嘗了一口,露出滿意的表情,又把那杯顏色更深的推回來。
林晚沒在意,端起來喝了一口——辣,明顯烈很多。她頓了頓,沒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一口接一口,不知不覺喝完了。
聊了什么她沒聽進去,只記得陸言好像看了她幾眼,李佳在旁邊笑得很大聲,遠處有歌手在唱粵語老歌,歌詞聽不太懂,調子倒是很溫柔。
幾個人一直待到凌晨才往回走。
——
洗完澡出來,李佳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,頭發還濕著,呼吸均勻。
林晚躺下去,盯著天花板。
翻了個身。
又翻了個身。
手機屏幕亮起來——凌晨一點。
她點開微信,置頂的那個對話框,最后一條消息還是四天前。
她往下翻了翻,翻到更早以前的聊天記錄,他發的語音,他拍的照片,他偶爾發來的“等我回來”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手機放回床頭柜,掀開被子,悄悄起身。
輕輕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昨晚沒有篝火晚會,凌晨的海邊,沙灘上只剩三三兩兩的人影,大多是一對一對的情侶,依偎著走過潮線。
路燈下,林晚蹲在海灘上,聽著海浪一遍遍涌上來的聲音。夜風有些涼,吹起她散落的碎發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潮濕的沙子上慢慢劃動。
周京淮。
三個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。
潮水涌上來,漫過那個名字,帶走了筆畫,帶走了痕跡,只剩下平整的沙面。
她又寫。
他,又被沖走。
她再寫。
一遍,兩遍,三遍。
不知道寫了多久,也不知道被沖走了多少次。她只是機械地重復著這個動作。
——
酒店的陽臺上,陸言靠著欄桿,點了根煙。
白天睡多了,這個點反而清醒得很。他吐出一口煙,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夜色中的海面——然后頓住。
不遠處的沙灘上,蹲著一個人。
小小的,一動不動的,背影像極了林晚。
他瞇了瞇眼,想起今晚她喝的那杯酒,那個愣愣望著海的表情,還有她一個人在淺灘上等浪時的背影。
煙頭被他摁滅在欄桿上。
他轉身回房,抓起外套出了門。
——
沙灘上,陸言放慢腳步。
她沒有發現他。依舊蹲在那里,低著頭,不知在做什么。他走近幾步,才看清——她在沙子上寫字。
一筆一劃,很慢,很慢。
他看見了那三個字。
周京淮。
他站在幾步之外,沒有出聲,就這么靜靜看著。
看她寫。
寫完了,就蹲著等潮水涌上來,把字沖掉。
然后繼續寫。
他忽然明白,她今晚喝的那杯酒,她望著海的表情,她一個人等浪時的背影——都是因為那個人。
直到她又一次寫完,卻沒有再等來浪,只是蹲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
他忽然覺得那個背影,太瘦了,太小了,像是會被海風吹走。
他走近兩步,把外套輕輕披到她肩上。
“林晚,這么晚了怎么還在這兒?會有危險。”
許是晚上那杯烈酒的勁頭被海風吹了上來——她恍惚間好像聽到了周京淮的聲音。
肩膀動了動,她回過頭。
路燈的光斜斜落下來,照在她微微泛紅的臉頰上,照在那縱橫交錯的、還未干透的淚痕上。
陸言頓了一下。
她哭了。
他在她身旁蹲下身,聲音放輕了幾分:“怎么了?發生什么事了?”
林晚沒有回答。
她怔怔地看著他,目光渙散,她忽然抬起手,環住他的脖頸,整個人撲進他懷里。
“周京淮……”
那聲帶著哭腔的呢喃,傳進他耳里。
“你來了?”她把臉埋進他肩窩,聲音細細碎碎的,混著嗚咽,“你怎么才來……你怎么才來………我好想你啊周京淮……”
陸言僵住了。
他想起剛才在沙灘上,她一遍遍寫下又一遍遍被潮水沖走的那個名字。想起她泛紅的臉頰,渙散的目光。
她估計是醉了。
認錯人了。
他沒有推開她。
海風還在吹,遠處的潮水涌上來,又退下去。她在他懷里輕輕發著抖,嗚咽聲被海浪聲蓋住大半,悶悶的,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。
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來,輕輕落在她背上。
拍了一下。
又拍了一下。
林晚哭了許久,哭聲漸漸被海風吹散。
她終于清醒了些,緩緩仰起臉——對上一雙安靜看著她的眼睛,不是他的。那張臉近在咫尺,眉眼輪廓全然不同。 她猛地往后一縮,整個人摔坐在沙灘上。
陸言沒有去拉,只是等她坐穩了,才站起身,垂眼看她。
“清醒了?”
林晚垂著頭,不敢看他。臉上的淚痕被海風吹得發緊,腦子里那點酒意徹底散了,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尷尬。
“對不起,陸言,我……喝醉了,認……”
“走吧。”他打斷她,彎下腰,扶著她的手臂把她拉起來,“太晚了,回去睡覺。”
林晚沒再說話,低著頭,由著他扶著往酒店走。
——
酒店二樓,陽臺上。
同樣睡不著的孫悅,將那場海邊的一幕看了個分毫不落。
她靠著冰涼的欄桿,夜風撩起她的發絲,拂過臉頰,她卻渾然不覺。目光穿過夜色,緊緊鎖定海灘上那兩個身影——他扶著她的手臂,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月光落在她臉上,看不清神情。只有攥著欄桿的那雙手,指節泛起隱隱的白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