經過一整夜的時間,肆虐的洪水終于退去大半。那些地勢較高的地方,已經露出原本的模樣,地面裹著厚厚的泥漿,歪斜的樹木,枯枝橫七豎八隨處可見。
一行人按計劃兵分三路出發。人命關天,沒人敢懈怠,都在爭分奪秒地搜尋。
——
顧煜所在的中下游地段,救生艇緩緩前行。他看著眼前還泡在水里的村莊,心底一片荒涼。房屋只剩半截露出水面,門窗洞開,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依舊沒有任何消息。
他忍不住站起身來,朝遠處的山邊眺望。忽然,一座半淹的紅磚房映入眼簾,孤零零地立在坡地上。
顧煜指著那個方向,問帶路的村民:“那里怎么有間房?”
村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:“那是間沒建成的空房。房主蓋到一半沒錢了,就出門打工去了,沒人住。”
顧煜盯著那座房子,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我們過去看看吧。”
“行。”
救生艇剛調轉方向準備往岔口駛去,另一條艇上的救生員忽然喊了一聲:“有人在呼救!”
眾人循聲望去——不遠處的一棟二層小樓上,有人正拼命揮動著紅色的衣服。
救人要緊。
救生艇轉了方向。
——
是一家六口。泄洪前村干部動員撤離,他們沒當回事,執意留了下來,結果被困了兩天。女人抱著孩子,男人眼眶深陷,看見救生艇時差點跪下來。
兩張救生艇坐滿了人,開始往回趕。
經過那個岔口時,顧煜猛地回頭,望向那座越來越遠的紅磚房。
他忽然站起身來,雙手攏在嘴邊,用盡全身力氣大喊:
“只只——!你在哪兒——!”
聲音撞在山壁上傳回來,又被馬達聲吞沒。
沒有人回應。
林晚靠在窗邊睡著了,迷迷糊糊中,她似乎聽到顧煜喊她的聲音。
她睜開眼,想要起身,身體卻發軟,使不上一點力氣。她喘息著,緩了好一會兒,才扶著墻壁,一點一點地站起來,將頭探出窗外。
外面什么也沒有,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那片還未完全退去的渾水。
她慢慢收回目光,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被澆了一盆冷水。她轉身,扶著墻,一步一步挪向隔壁的房間。
木板上,小魚和奶奶緊緊挨著睡在一起。林晚蹲下身,手輕輕覆上小魚的額頭,已經開始發燙。
她靠著小魚坐下,用自已的手背貼在小姑娘的額頭上。手是涼的,或許能幫她降降溫。
她們被困兩天了。
洪水退了大半,卻依舊被困在這座紅磚房里,走不出去,也沒有人來救。
林晚頭靠在粗糙的紅磚墻上,閉上眼。
那天遇險的場景,再次浮現在眼前。
當時,三人跌跌撞撞剛跑到山坡上,回頭一看,洪水已經追到山腳。林晚心中一陣后怕——要是再遲一步,后果不堪設想。
一陣大風刮來,吹得樹葉嘩嘩作響。她望向山下洶涌的洪水和驟然加劇的風勢,又抬頭看了眼萬里無云的天空。
忽然想起那天出租車司機說的話:又到臺風天了。
她轉過身,對奶奶說:“是臺風要來了。我們得馬上走,找個能避風躲雨的地方,不然風刮起來會很危險。”
說著,她抬眼往山上巡視了一圈——到處都是草和樹,哪有什么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。
“怎么辦?”林晚急得低喃。
“姑娘。”奶奶握住她的手臂,“有,有間廢棄的房子,在另一座山的山邊。我跟小魚找山貨時經常從那兒經過。”奶奶說著朝西南方望了一眼,“我們可以抄小路過去。”
“太好了,奶奶。”林晚拉起小魚的手,“我們得快點兒,天色都變了,臺風就要來了。”
林晚和小魚跟在奶奶身后,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茂密的樹叢里穿行。
林晚走在最后,被一根干枯的樹根絆了一下,整個人摔倒在地。
“姐姐!”小魚驚喊,“你沒事吧,姐姐?”
“姑娘,沒事吧?”奶奶也轉過身來。
林晚爬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泥。膝蓋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,她咬了咬牙,強忍著站起來:“沒事,快走吧。”
三個人不知走了多久,氣喘吁吁。奶奶忽然停下腳步,抬手往前一指:“看,就在那兒。”
林晚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——不遠處,山坳邊果然立著一座紅磚房。
“快到了。”她臉上緊繃的神色終于松了些。
可還不等她松一口氣,風裹著雨點已經劈頭蓋臉地打下來。
“快走!要下雨了!”
三人加快腳步,跌跌撞撞往紅磚房趕。等終于沖進門時,身后瓢潑大雨轟然落下。
林晚泄了氣,一屁股坐在門檻上,大口喘著氣。外面的雨越下越大,風夾著雨潑進門口,打在臉上生疼。
她這才撐起身,打量起這間紅磚房——準確說,根本算不上房子,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框架。門窗全無,水電不通,四面墻勉強撐起一個屋頂。
她往門外望了一眼,心頭一緊。
雨水已經漫過門檻下的臺階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。
“奶奶,”她聲音發緊,“雨太大了,可能會漲水。我們得上二樓。”
站在二樓樓梯口,林晚眉頭緊皺——樓梯口前面正對著一個敞開的窗洞,大風夾著雨直直灌進來。
她轉身走進房間,情況同樣糟糕。地上堆著些用剩的木板,除此之外,空空蕩蕩。
這哪能躲雨?
她這才想起求救。手往褲袋摸去——空的。兩個口袋都摸遍了,什么也沒有。
她明明記得揣在褲袋里的。
心里一驚,她趕緊脫下登山包翻找。沒有。手機的身影,哪兒都沒有。
大概是剛才摔倒時,掉了。
“姐姐,怎么了?”小魚睜著大大的眼睛看她。
林晚對上那張懵懂的臉,心里一酸,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:“沒事,小魚乖。”
既然求不了救,那就只能靠自已了。
她放下登山包,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鐵釘和木板。
“奶奶,我們把房間的窗口封上。你來幫我。”
就這樣,奶奶扶著木板,林晚撿起一塊順手的磚頭,又從地上拾起幾根鐵釘,一塊一塊把窗洞釘死。
等忙完,右手已被磚頭磕得滲出血來,但好歹有了個能躲雨的地方。
兩人又抬了一塊稍大的木板,平放在地上——總算能坐下了。
天色徹底暗了下來。外面的風越來越大,嗚嗚地嚎叫著,像鬼哭狼嚎。
林晚把登山包里的東西全倒在木板上:一件外套,一個睡袋,一瓶喝了一半的水,還有一瓶未開封的。其余的全是用不上的雜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