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食物。
中午那頓燒烤本就吃得匆忙,又在山里走了這么久,體力早已透支。她自已餓得都發慌,更別提這一老一小。
“姐姐,你看。”
小魚忽然喚她,笑著把背簍遞到她面前。
林晚低頭一看,愣住——是幾塊巧克力和餅干,她中午塞給小魚的。沒想到這孩子一直留著,半塊都沒舍得吃。
“小魚真棒。”她聲音有些發哽,伸手把小魚摟進懷里,輕輕抱了抱。
她把東西拿出來,分給小魚和奶奶。又把那瓶未開封的水遞過去,自已只掰了一小塊巧克力含在嘴里。
這里太偏了。她不敢想,不知道要多久才會有人找到她們。
天色已全然暗下來,林晚把外套穿好,將唯一的睡袋讓給祖孫倆。三個人擠在窄窄的木板上,緊緊挨在一起。
外面的狂風裹著暴雨,噼里啪啦地砸在封死的木板上。黑暗中,林晚睜著眼,聽著風聲和雨聲,還有身邊兩人均勻的呼吸。
她抬起手,攥住胸口的月光石項鏈,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表面。
慢慢紅了眼眶。
狂風驟雨刮了整整一夜。
林晚不知道自已是什么時候睡著的。醒來時,風已經停了,雨還在下,但小了許多。
她站起身,走出房間,站在窗口往外望去——外面已成一片濁黃的汪洋。屋內的水也已經漫上了樓梯,只剩下最后三級臺階露在外面。如果雨再這樣下下去,遲早會淹上來。
林晚腳底生寒,往后退了一步,才發現小魚不知何時站在身后。
她定了定神:“小魚,醒了?”
小魚沒有回答。她望著樓梯口的水,半晌,抬手牽住林晚的衣角,仰起小臉:
“姐姐,他們說爸爸是被水淹死的。小魚……也會被淹死嗎?”
林晚眼眶一熱,蹲下身,雙手捧住小魚的臉。
“怎么會呢?”她聲音輕輕的,拇指摩挲著孩子的臉頰,“魚是不會被淹死的,知道嗎?”
小魚看著她,沒說話。
林晚彎了彎嘴角,把她攬進懷里:“別怕,小魚。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。”
然而,并沒有。
她們已經被困了整整兩天。那點水和食物早就吃完了。
林晚又餓又渴,嘴唇干裂,喉嚨干澀,連咽口水都疼,身體還發軟。
“媽媽……”
小魚虛弱的聲音把她從昏沉中喚醒。
林晚睜開眼,看見懷里的小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心頭一緊。
她把小魚抱緊了些,用自已的臉貼上她的額頭——燙得嚇人。
小魚是早上開始發燒的,一直昏昏沉沉,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少。
奶奶也不樂觀。她已經躺在木板上睡了大半天,喊了幾次都沒應。
她想出去求救。再這樣等下去,小魚和奶奶可能撐不住了。
可她不會游泳。
外面是茫茫洪水,她能做什么?除了等,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林晚望著懷里燒得迷糊的小魚,又看了一眼旁邊昏睡不醒的奶奶,眼眶澀得發疼。
心底的絕望一點一點漫上來——難道她們真的要死在這里了?
她低下頭,抬手握住胸前的月光石吊墜,將它舉到唇邊,輕輕吻了吻。
“周京淮。”
她低聲呢喃,喊著他的名字。
他這個時候還在出差吧。還不知道她失聯了吧。
她是不是快要死了。
能不能……在死之前,再看他一眼。
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她抬手抹掉。
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,輕輕蓋在小魚身上。
然后撐著墻站起來,踉蹌著走出房間。
洪水已經退到樓下了。她靠在樓梯口的窗邊,死死盯著外面的水面——怕有救援船經過,她看不見。
眼睛澀得發疼,她不敢眨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身體越來越軟,視線越來越模糊。她貼著墻,一點一點滑坐下來,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來。
她閉上了眼。
旅店客房內,周京淮坐在沙發上。面前的茶幾上擺著一份快餐,早已涼透。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處,卻沒有焦點。
方信站在旁邊,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。在國外那幾天高強度工作,他就沒怎么睡過;回國后直接往這兒趕,昨晚又是一夜沒合眼。這一周下來,他幾乎沒真正睡過覺。
眼下又不吃不喝。
方信實在看不下去,忍不住開口:“您好歹吃點。不然林小姐還沒找著,您自已先垮了——她還指望您去救呢。”
“林小姐”三個字像一根針,扎進周京淮渙散的意識里。他的眼珠動了動,終于有了反應。
不知是哪句話刺激到他,他忽然抓起筷子,大口大口往嘴里扒了幾口米飯。
然后撂下筷子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方信愣了一下,趕緊跟上。
旅店門口,救援隊一行人正坐在臺階上休整。周京淮徑直朝隊長走去,遞了根煙過去。
“我想再去山上看看。”
隊長抬頭看了他一眼。眼前這個男人氣宇不凡,但眼底的焦灼藏都藏不住。
他沒多問,只是點點頭,沖身后吩咐:“石頭、小六跟上,其他人留下休整。”
早上他們已經出去搜尋過一趟,直到燃油耗盡才折返,依舊杳無音訊。
連續兩天的搜救,隊員們臉上都掛著掩不住的疲態。
陰了兩天的天,終于放了晴。
這次只出動了三條艇,緩緩往露營地的方向駛去。
洪水已經退了大半,那條咆哮的溪流終于安靜下來。
周京淮站在山腳下,抬頭往山上望去。
他幾乎是本能地確定——林晚一定是往山上跑的。
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山坡,掠過每一片樹叢、每一處她可能藏身的角落。
忽然,有什么東西反射了一下光線。
“那里有東西。”
方信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……。
他快步走過去,在一棵枯死的樹根下,撿起一部手機。
他轉身就往回跑。
周京淮接過手機,只一眼——
“是她的。”
他一眼就認出來了。那只手機靜靜躺在他掌心,屏幕還沾著泥。
“她來過這兒。”
她不是那么笨的人,臺風過境,總該會找個地方躲起來。可手機為什么丟在這里?是跑得太急掉了,還是……他不敢往下。
他把手機攥緊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身看向身旁的老村民:“這山上有沒有山洞,或者能躲雨的地方?”
“我在這兒活了幾十年,沒聽說過這山上有山洞,躲雨的地方也沒有。”年過半百的村民低頭想了想,“不過另一座山山腳倒是有間紅磚房,走近道的話其實并不遠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對了,劉大嬸肯定知道,她常年在這邊轉,哪兒能躲人她最清楚。”
周京淮心里一急,下意識抬手,一把抓住老伯的手臂:“快,快帶我們過去。”
“好,好,年輕人。”老伯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那邊地勢低,肯定被淹了。我們得坐船過去。”
陽光從窗口斜斜照進來,刺得林晚眼皮一跳。
她費力地睜開眼,入目是久違的光亮。她愣愣地望著那片光,還沒反應過來。
一陣突突的聲響隱約鉆進耳朵。
是發動機的聲音。
那聲音越來越近,越來越清晰。
林晚愣了一瞬,才扶著墻,緩緩站起身。腿軟得厲害,她撐住窗框,探出身子往外看。
不遠處的水面上,幾艘救生艇正朝這邊駛來。
越來越近。
她瞇著眼,盯著最前面那張艇——上面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,正直直望著這個方向。
林晚眨了眨眼,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。
可那張臉越來越清晰,那輪廓、那身形……
兩人的視線穿過陽光,撞在一起。
林晚抬起手,死死捂住嘴。眼眶迅速紅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