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代完后事,陸茸沒有絲毫拖泥帶水,轉身背起那個比她人還大的包袱。
那包袱沉甸甸的,里面裝滿了她這幾天攢下的金瓜子、兩斤五香牛肉干,還有幾塊備用的手帕——畢竟跑路也是個體力活,得吃飽了才有力氣跑。
她邁著悲壯的小短腿,一步三回頭地溜到了蘭林殿的偏門。
那里,早就栓著一匹除了吃就是睡、性格極其倔強的灰色小毛驢。
這是拓跋玉從北燕帶來的土產,因為長得太矮上不了戰場,差點被做成驢肉鍋子,被陸茸好心救了下來,取名叫阿呆。
“阿呆,走了。”
陸茸費勁地爬上驢背,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,拍了拍阿呆的屁股。
阿呆紋絲不動,甚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,輕蔑地噴了個響鼻,仿佛在嘲笑這大半夜的折騰。
“嘿!給你臉了是吧?”
陸茸怒了,從懷里掏出一根水靈靈的胡蘿卜,掛在阿呆面前晃了晃:
“走不走?不走把你燉了做火燒!”
“昂——昂——”
阿呆瞬間來了精神,眼中迸射出對食物的渴望,撒開四蹄,載著它的小主人,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那個只有兩個打瞌睡太監看守的偏門,瞬間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糯糯站在門口,看著那一人一驢消失的方向,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小木刀,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:
“大王……您保重啊!若是沒錢了寫信回來,我去搶老黃的養老銀子給您用鏢局運過去!”
……
次日清晨,朝陽初升。
當第一縷陽光灑進蘭林殿時,端著銅盆進來的景明帝,臉上掛著近乎諂媚的笑容。
“大王,起床啦!今日御膳房做了您最愛吃的八寶鴨,朕特意讓他們多放了油,保證香得流油……”
然而,當他撩開那明黃色的帳幔時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床上空空如也,連個褶皺都沒有。
只有枕頭上,孤零零地放著一張用炭筆畫的畫,那是糯糯昨晚含淚代筆的杰作。
畫上,一只戴著沖天辮的小老虎,背著大包袱,騎著一頭長耳朵的驢,正朝著太陽狂奔,那背影看起來既瀟灑又決絕。
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:
世界這么大,本王想去搶搶。
勿念。
“走了?!”
景明帝手里的銅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,洗臉水潑濕了他的龍靴,但他毫無察覺,仿佛被定住了一般。
“這小祖宗……真的走了?!”
這個消息像一道驚雷,瞬間在景明帝的腦海中炸響。
緊接著,一股巨大的、難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頭,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將他淹沒。
那個天天逼著他還債、逼著他出租御林軍、甚至連他吃口肉都要管的小魔頭,終于走了?
“哈哈哈哈!”
景明帝突然發出一陣狂笑,在空蕩蕩的蘭林殿里手舞足蹈,活像個剛出獄的囚犯,那舞姿簡直沒眼看。
“走了!終于走了!朕自由了!朕終于可以睡個回籠覺了!朕終于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!”
但笑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了,撿起那張畫仔細端詳了半天,目光死死鎖定在了那個太陽的方向。
“這方向……是東方?”
景明帝一拍大腿,恍然大悟,眼中的光芒比太陽還亮。
“東方!那是鎮國公府的方向啊!朕懂了!這小祖宗肯定是覺得宮里沒意思,回娘家去禍害她那個親爹陸朝去了!”
想到這里,景明帝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,甚至帶上了一絲幸災樂禍。
“好啊!好得很!陸朝那個老匹夫,平日里總在朝堂上擠兌朕,說朕摳門,說朕無能。現在好了,讓他也嘗嘗被這小土匪支配的恐懼!讓他也體驗一下什么叫‘家徒四壁’!”
“來人!”
景明帝心情大好,對著門口大喊一聲,那聲音中氣十足,仿佛年輕了十歲:
“傳朕口諭!今日早朝取消!朕要補覺!還有,讓御膳房給朕燉個紅燒蹄髈!要肥的!最肥的那種!朕要慶祝一下!”
……
與此同時,鎮國公府。
陸朝正拿著一件新做的小棉襖,對著正在擦拭花瓶的柳月比劃,一臉慈父的笑容。
“夫人,你看這件怎么樣?茸茸最近在宮里肯定吃胖了,這腰身我都讓裁縫放寬了兩寸,免得勒著她的小肚子。”
柳月停下手中的動作,看了一眼那件精致的小棉襖,點了點頭:
“行,顏色也喜慶。等會兒你就送進宮去。順便看看她在宮里有沒有好好洗臉,那個老皇帝要是敢讓她玩泥巴,我就把皇宮的御花園給鏟平了。”
陸朝嘿嘿一笑:“放心吧夫人,陛下雖然不靠譜,但應該不敢虧待咱們閨女。畢竟茸茸可是咱們陸家的心頭肉。”
這一對父母,還沉浸在女兒在皇宮當土皇帝的美夢中,完全不知道他們的寶貝女兒已經騎著毛驢,跑出了幾十里地,踏上了新的征程。
皇宮以為她回了家。
家里以為她在皇宮。
這陰差陽錯之下,讓陸茸在沒有任何追兵的情況下,大搖大擺地離開了京城,如同出籠的小鳥,飛向了廣闊的天地。
……
京城外的官道上,夕陽西下,古道西風。
一人一驢,拉長了影子,顯得格外悠閑。
陸茸嘴里叼著一根狗尾巴草,悠閑地坐在驢背上,隨著阿呆的步伐一晃一晃,仿佛在騎著什么神獸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京城,那高聳的城墻在夕陽下泛著金光,顯得莊嚴而肅穆。
但在陸茸眼中,那里沒有絲毫留戀。
那里雖然有吃不完的蹄髈,花不完的銀子,還有一群聽話的小弟。
但那里沒有黑風山的風,沒有那股子自由自在的土腥味,也沒有那群笨笨的卻真心疼愛她的叔叔伯伯。
“阿呆啊。”
陸茸拍了拍驢頭,從包袱里掏出一塊牛肉干,撕下一半塞進自己嘴里,另一半塞進驢嘴里。
“咱們回家。回那個破寨子,去看看大當家那個笨蛋有沒有被野豬拱了,去看看二當家有沒有把我的糖葫蘆偷吃了。”
“然后……”
陸茸瞇起眼睛,看著前方不遠處出現的一隊商隊。
那車上插著鏢局的旗子,迎風招展。
護衛們一個個膘肥體壯,手里拿著大刀,神情戒備。
車轍印深陷,顯然是裝滿了貨,沉甸甸的。
看著就像……肥羊。
陸茸的小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。
這久違的感覺!這才是生活啊!
她一把扯掉嘴里的狗尾巴草,從腰間拔出那把還沒怎么見過血的小木刀,小臉緊繃,眼神瞬間變得兇狠。
“阿呆!殺啊!”
“前面的肥羊!給本王站住!此山是窩開,此樹是窩栽!”
那稚嫩的小奶音,在空曠的官道上回蕩,帶著一股生機勃勃的匪氣。
新的江湖,本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