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風蕭瑟,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,在黑風山那扇搖搖欲墜的寨門前打著轉兒。
這座曾經號稱方圓十里第一大寨的匪窩,如今凄涼得連路過的野狗都要夾著尾巴嘆息。
寨門早已塌了一半,另一半全靠大當家那根用了十年的麻繩勉強吊著,風一吹,便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,仿佛隨時準備給過路人來個當頭一棒。
聚義廳內,氣氛更是悲壯到了極點。
原本那張用來大口吃肉、分贓論功的長條桌上,此刻正架著一口缺了一角的黑鐵鍋。
鍋底下燒著幾根受潮的柴火,冒著嗆人的黑煙。
鍋里咕嘟咕嘟煮著的,不是肉,也不是米,而是一團黑乎乎、散發著陳年老牛皮味道的不明物件。
“大哥,爛了嗎?”
二當家吸了吸鼻子,那張面黃肌瘦的臉上寫滿了對吃食的渴望。
他腰上系著一根剛搓好的草繩,一只手提著褲子,另一只手拿著雙破筷子,眼巴巴地盯著那口鍋。
“再煮會兒。”
大當家手里拿著根樹枝攪動著鍋底,滿臉滄桑,眼眶深陷,仿佛一位正在煉丹的苦行僧,只是那肚子里傳來的雷鳴聲出賣了他。
“這可是上好的牛皮腰帶,那是當年我爹傳給我的。若不是為了兄弟們這口活命的吃食,我怎舍得把它祭了五臟廟?!?/p>
大當家悲從中來,眼角滑落一滴渾濁的淚水。
角落里,穿著一身補丁長衫的師爺,正用顫抖的手在墻壁上以炭灰題寫絕命詩。
“生當作人杰,死……死也要做個飽死鬼。蒼天啊,哪怕賜我半個餿饅頭也好啊?!?/p>
三當家、四當家等人則癱在地上,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自從那個掃把星陸茸被接走后,他們確實過了幾天安生日子。
沒有平地摔,沒有被野豬追,也沒有尿床。
可是,沒了那個小祖宗的庇佑,他們也徹底失去了那股莫名其妙的運氣。
攔路劫道,根本搶不到人。
現在的路人一個個精明得跟猴兒一樣,遠遠看見黑風山的旗號就繞道走。
下地種田,那是土匪干的事嗎?那是對祖師爺的侮辱。
于是,黑風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沒落,直至今日這般煮皮帶充饑的地步。
就在眾人準備在那鍋皮帶湯里尋找最后的尊嚴時。
“昂——昂——??!”
寨門外,突然傳來一聲極具穿透力、且帶著幾分囂張跋扈的驢叫聲。
那聲音高亢嘹亮,震得聚義廳房頂上的灰塵簌簌落下,正掉進那鍋湯里。
緊接著,是一個讓所有黑風山土匪靈魂顫抖、刻在骨子里的恐懼之聲,奶聲奶氣卻透著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:
“小的們!開門!本大王回來啦!”
“哐當!”
大當家手里的樹枝掉進了鍋里,濺起的皮帶湯燙了他一臉,但他毫無知覺。
全場死寂。
所有土匪都保持著原來的姿勢,僵硬得像是一群風干的臘肉。
三秒后。
“鬼啊??!”
大當家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慘叫,連鍋都不要了,拔腿就往桌子底下鉆,動作矯健得根本不像是個餓了三天的人。
“噩夢!那個噩夢她回來了!快跑啊!肯定是她在京城把陸家禍害破產了,被人家連夜攆出來了!”
“躲起來!快躲起來!”
二當家提著草繩褲腰帶,慌不擇路地往柱子后面縮,嘴里念念有詞:“看不見我!看不見我!千萬別讓她看見我!”
師爺更是嚇得筆都掉了,兩眼一翻,差點當場背過氣去:“蒼天亡我黑風山啊!”
整個聚義廳瞬間亂成一鍋粥。土匪們像是見到了天敵的土撥鼠,恨不得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了。
只有一個人例外。
原本蹲在門口啃樹皮的松鼠,那個圓滾滾的小土匪,聽到聲音后,黯淡的眼睛猛地亮了,仿佛看到了救世菩薩。
他丟掉嘴里苦澀的樹皮,邁著小短腿,像個肉球一樣滾向大門,一邊跑一邊喊:
“大王!大王!腿麻不?我有樹皮你要不要吃?”
……
寨門口。
陸茸騎著那頭一臉高傲、正在翻白眼的小毛驢阿呆,背上背著那個碩大無比的錦緞包袱,威風凜凜地停在了那扇搖搖欲墜的大門前。
她看著這破敗的景象,嫌棄地皺了皺小鼻子。
“嘖嘖嘖?!?/p>
陸茸搖了搖頭,恨鐵不成鋼地感嘆道。
“本大王才走了不到一年,你們就把家業敗成這樣了?連個看門的都沒有?這要是傳出去,本大王在江湖上還怎么立足?”
“看來,這黑風山還是離不開本大王的英明統領啊。”
這時,松鼠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,費勁地搬開門口那根充當拒馬的爛木頭。
“大王!您終于回來啦!”
松鼠激動得眼淚汪汪。
“您要是再不回來,我就要餓瘦了!咱黑風山的威嚴就要保不住了!”
陸茸上下打量了一眼圓滾滾的松鼠,滿意地點點頭。
“還行,沒給本大王丟人。其他人呢?”
“都在聚義廳……呃,準備接駕呢!”
陸茸一聽,豪氣頓生,小手一揮。
“阿呆!沖!去給小的們一個驚喜!”
……
聚義廳內,土匪們正瑟瑟發抖,祈禱著那個小魔王只是路過。
“噠噠噠……”
清脆的驢蹄聲越來越近,最后停在了門口。
逆著正午的陽光,一人一驢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那一瞬間,仿佛從天而降的小魔神。
“躲什么躲!本大王看見你們的屁股了!”
陸茸坐在驢背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把頭埋在桌子底下的慫包,氣沉丹田,大吼一聲。
大當家顫顫巍巍地探出半個頭,臉上寫滿了視死如歸。
“大……大王,您怎么……怎么又回來了?”
“是不是陸家不要您了?”
“沒關系,雖然咱們只有皮帶湯,但……但只要您不克我們,咱們還可以把另一條皮帶也煮了給您吃?!?/p>
陸茸聽到這話,愣了一下。
然后,她的小嘴一撇,露出了一個極其囂張、富貴逼人的笑容。
“皮帶湯?”
陸茸冷笑一聲,從驢背上跳下來,雖然因為腿短踉蹌了一下,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氣場。
她解下背后的那個巨大包袱。
“哐當!”
包袱重重地砸在那個破桌子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,震得那口鍋里的皮帶都翻了個身。
“本大王這次回來,不是來喝皮帶湯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