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黃雙手將那張血書欠條高高舉起,遞到陸茸面前,嘴角止不住地上揚。
那是一種從枯燥的皇權中掙脫出來、重新回到坑蒙拐騙大家庭的變態喜悅。
陸茸接過欠條,吹了吹上面的血跡,滿意地點了點頭,將欠條塞進懷里。
“算你這老骨頭識相。既然欠了債,那就得干活。”
陸茸上下打量了一番老黃,摸著下巴沉思片刻。
“你這老家伙,去前堂賣泥怕是會把客人嚇跑。不過,看你剛才聞豬屁股聞得那么投入,連一絲香氣都不放過,鼻子倒是個難得的好物件。”
陸茸小手一揮,極其大方地宣布了老黃的新職位。
“從今天起,本王正式冊封你為黑風雅集后院大周第一驗香官!”
“你的任務,就是每天去豬圈里,挨個聞那一百頭香豬。”
“哪頭豬身上的八角味淡了,哪頭豬身上的桂皮味重了,你都得給本王清清楚楚地記下來!”
“若是聞錯了一頭,本王就扣你一個月的工錢!”
大周天子,九五之尊景明帝。
在這一刻,捧著那個沾滿豬油味的黑面窩頭,熱淚盈眶地接過了這份神圣的口諭。
“老黃領旨!老黃一定把那些豬的屁股聞得明明白白,絕不辜負老大的栽培!”
……
次日清晨,臨江府的晨霧還未散盡,黑風雅集的后院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繁忙景象。
這里乃是整個黑風聯盟的心臟,防衛森嚴。
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皆是身披重甲、手按鋼刀的鐵血漢子。
而在院子正中央,圈著整整一百頭體型如牛、油光水滑的巨型野豬。
這些可是生產“玉肌泥”的核心法寶,是黑風山取之不盡的搖錢樹。
“咣當!”
兩扇厚重的木門被推開。
大周當今圣上,景明帝老黃,此刻頭扎一塊分辨不出顏色的破頭巾,腰間系著一條滿是油漬的粗布圍裙,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,精神抖擻地邁進了這片神圣的豬圈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大太監王瑾。王瑾手里端著一方缺了角的破硯臺,臂彎里夾著幾支禿毛筆,兩眼紅腫如核桃,顯然是昨夜躲在柴房里哭了一宿。
“主子……您慢著點,這地上全是豬糞,莫要滑了龍體啊……”
王瑾壓低了嗓音,帶著濃濃的哭腔。
“閉嘴!什么龍體!在這里,老夫是老大親封的大周第一驗香官!”
老黃猛地回過頭,壓低聲音狠狠訓斥,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狂熱光芒。
“你懂個屁!在京城,那幫言官天天逼著老夫喝白水,連多吃一口肉都要被罵作昏君。”
“可在這里,老大不僅給老夫管飯,還讓老夫掌管這等核心機密!”
“這是何等的器重!”
“這可是日進斗金的大買賣,你若是敢給老夫搞砸了,老夫誅你九族!”
王瑾嚇得一縮脖子,眼淚又“吧嗒吧嗒”地掉了下來。
他家主子真的是魔怔了,堂堂九五之尊,竟然把去豬圈里聞豬屁股當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千秋霸業!
就在主仆二人低聲爭執之際,“得得得”的清脆蹄聲響起。
陸茸穿著那身金線虎皮小襖,騎著毛驢阿呆,猶如巡視領地的無上君王般溜達了過來。
“老黃,第一天上工,精神頭不錯嘛!”
陸茸用手里的小木刀敲了敲阿呆的犄角,居高臨下地看著老黃,小臉上滿是包工頭對得力干將的期許。
“多謝老大栽培!老黃我昨夜激動得一宿沒合眼,早就摩拳擦掌,準備為咱們黑風商會的霸業鞠躬盡瘁了!”
老黃極其熟練地彎下腰,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,甚至還從袖子里掏出一塊還算干凈的破布,極其狗腿地在阿呆的驢蹄子上擦了兩下。
這套動作行云流水,沒有絲毫的遲滯,仿佛他天生就是個溜須拍馬的小弟,而不是那個坐在金鑾殿上接受百官朝拜的帝王。
“嗯,態度算你過關。”
陸茸滿意地點了點頭,從懷里摸出一塊巴掌大小、用雷擊木雕刻而成的腰牌,隨手扔給了老黃。
老黃雙手如奉圣旨般穩穩接住,定睛一看,只見上面用狂草刻著幾個大字:黑風商會后院總管暨大周第一驗香官。
“這塊牌子收好,這是你在咱們這兒的身份象征。”
“憑這塊牌子,后廚的剩飯你隨便吃,豬圈的大門你隨便進!”
陸茸豪氣干云地一揮手。
“去吧!讓本王看看,你這鼻子到底值不值那一百五十兩的債!”
“老黃領命!絕不讓老大失望!”
老黃將那塊木牌極其鄭重地掛在腰間,仿佛那不是一塊破木頭,而是傳國玉璽。
他深吸一口氣,挺起胸膛,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那彌漫著濃郁十三香味的豬圈。
一百頭巨型香豬,正慵懶地在特制的泥坑里打著滾。
老黃走到第一頭香豬面前,那是一頭體型極其彪悍的黑毛母豬。
王瑾戰戰兢兢地跟在后面,將硯臺舉過頭頂。
只見老黃緩緩閉上雙眼,摒除一切雜念,將這半輩子在御膳房里品鑒山珍海味練就的絕世味蕾與嗅覺,在這一刻催動到了極致。
他極其神圣地彎下腰,將那張滄桑的老臉,緩緩湊近了母豬那沾滿黑泥的后鞧。
“呼——哧——”
老黃猛地深吸了一大口氣,胸腔劇烈起伏。
他那兩道花白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,口中念念有詞,仿佛在品鑒什么絕世佳釀。
“前調是濃郁的八角與桂皮,醇厚不散,說明昨日的紅薯藤飼料里,香料的比例配得極好……”
老黃一邊品味,一邊極其專業地搖頭晃腦。
“但是……這中調里,怎么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酸澀?”
老黃再次將鼻子湊近,幾乎貼在了豬毛上,又猛吸了一口。
“不對!這后調缺了三成的高良姜!多了一錢的陳皮!這豬昨日拉肚子了!導致藥效流失,這泥若是挖出去賣,客官敷在臉上必定會覺得不夠水潤!”
老黃猛地睜開眼,從王瑾懷里奪過毛筆,蘸飽了墨汁,在賬冊上筆走龍蛇地記錄下來。
“甲字一號豬,香氣駁雜,缺高良姜,勒令停工一日,單獨喂食半斤白術以固本培元!”
老黃寫完,極其瀟灑地將筆一扔。
他轉過頭,看著滿臉呆滯的王瑾,怒喝道:“還愣著干什么!磨墨!去下一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