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點,詩力華在清除陳啟明埋設的監控進程時,發現了更糟的事。
“他在過去三個月里,偷偷調取了實驗室所有核心成員的背景資料。”
詩力華盯著屏幕,聲音冷了下來,“包括我的真實姓名和早期記錄。”
安全屋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梁耀文走過來,俯身看屏幕上的加密記錄。
他的側臉在屏幕微光中顯得格外清晰,高挺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,都透著一種冷靜的禁欲感。
但詩力華看見,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“這對你有多大風險?”梁耀文問,聲音比平時低。
“看情況。”詩力華沉默了很久,才再次開口,“我前幾年黑進過一個跨國醫藥公司的數據庫,不是因為錢,是因為那個公司用非法臨床試驗的數據做新藥審批,害死了幾十個窮人。”
梁耀文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。
“我把證據發給了媒體和監管部門,公司股價暴跌,高管被調查。”
詩力華的聲音很平靜,但手指蜷縮起來。
“然后他們找到了我,不是警察,是公司雇的私人安保團隊。他們把我關在地下室三天,每天來一個人,跟我‘講道理’。”
他頓了頓:“后來我逃出來了,之后我就明白,在這個世界上,想做‘正確的事’,光有技術和正義感是不夠的,你得有力量,得有籌碼。”
梁耀文安靜地聽著,房間里只有服務器風扇的低鳴。
良久,梁耀文轉身走向自已的公文包。
他拿出一個銀色的加密U盤,插進電腦操作片刻,然后拔下來走到詩力華面前。
“這是什么?”
“一個離線備份工具,以及一份加密協議。”
梁耀文的聲音清晰而平穩,但詩力華聽出了某種特別的溫度。
“如果你擔心過去的數據被利用,我可以幫你做一個完全離線的物理備份。加密協議的條款是:只有在你本人授權,或你失去自主行為能力且符合預設條件時,備份才會被啟用。”
詩力華愣住了。
他盯著那個U盤,又抬頭看梁耀文的臉。
燈光下,梁耀文的眼神平靜,但深處有種難以名狀的專注。
那不是機器式的分析,而是真正在“考慮”另一個人的處境。
“為什么?”詩力華最終問,聲音有些啞。
“這是我能想到的、最理性的風險控制方案。”梁耀文說。
“你的過去是你的軟肋,而軟肋需要被妥善保護。”
他頓了頓,極輕微地調整了下站姿,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看起來更有人味。
“當然,如果你覺得這個方案過于……機械,我們可以討論其他方式。”
詩力華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忽然笑了。
“梁耀文,”他說,“你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。”
“奇怪在哪里?”
“奇怪在……你明明在做一件很溫柔的事,卻要用最理性的理由來包裝它。”
詩力華接過U盤,握在手心,“就好像你不敢承認自已其實在乎,所以必須把它變成一份‘風險評估報告’。”
梁耀文沉默了。
他推了推眼鏡,這個動作此刻顯得有些不自然。
不是機械的,而是真實的、帶點窘迫的反應。
“我不習慣用感性語言表達。”他最終說,聲音里罕見地有一絲不確定。
“理性是我的工具,也是我的習慣,但如果你需要……更直接的表達方式,我可以嘗試調整。”
詩力華盯著他,忽然站起來,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。
“那如果我告訴你,”詩力華低聲說,“我現在不需要你的工具和習慣,只需要你一句話,一句不用任何風險評估包裝的、最直接的話,你會說什么?”
安全屋的空氣凝固了。
梁耀文看著詩力華近在咫尺的眼睛。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然后,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說:
“你的過去不是債務,是經歷,而經歷,無論好壞,都不該成為被要挾的籌碼。”
頓了頓,他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更輕,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:
“我會確保這一點。”
詩力華的眼睛驟然睜大。
下一秒,他猛地轉過身,背對梁耀文,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梁耀文沒有動,安靜地等待。
監控屏幕上的畫面無聲流轉。
終于,詩力華深吸一口氣轉回身來。
他的眼眶有些紅,但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慣有的、略帶嘲諷的笑容。
“行。”他說,“備份我做,協議我簽!不過梁顧問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再做這種‘風險評估’,記得提前通知一聲,”詩力華晃了晃手里的U盤,“我這人心臟不好,受不了太突然的……溫柔。”
梁耀文推了推眼鏡,嘴角極輕微地揚了一下,那是一個真實的、溫暖的、幾乎看不見的微笑。
“我會記住的。”他說。
危機解除后的第三天,周三下午四點,安全屋。
服務器風扇的低鳴已經降到最低檔。
詩力華在打包設備,梁耀文坐在小桌前完成最終的風險評估報告。
“終于結束了,”詩力華癱在椅子里,長出一口氣,“這半個月我睡的覺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小時。”
“我的是七十二小時。”梁耀文保存了報告,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,“平均每天五小時,在危機環境下算是充足了。”
詩力華睜開一只眼看他:“你連睡覺時間都記錄?”
“數據有助于優化安排。”梁耀文平靜地說,但嘴角有一絲極淡的、近乎調侃的弧度。
“比如下次再有類似情況,我會建議將輪休時間從六小時調整為五小時。數據顯示,超過六小時的連續休息會導致重新進入工作狀態的時間延長。”
詩力華盯著他看了三秒,大笑起來:“梁耀文啊梁耀文,你真是……”
“一點都沒變?”梁耀文接話,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笑意。
“不,”詩力華站起來走到窗邊,“是變得有點……不一樣了。”
梁耀文抬眼看他。
“這半個月,謝了。”詩力華轉過身靠在墻上,“謝你沒有在我最緊張的時候用那些表格煩我。謝你在對方的代碼剛被發現的時候,直接問‘需要我做什么’。謝你……”
他頓了頓,“謝你在我提到過去的時候,給了我一個解決方案,而不是一句‘我理解你’的客套話。”
梁耀文安靜地聽著。
“那些都是基于理性判斷的選擇。”他最終說,“我知道是理性選擇。”
詩力華走回來坐下,“但梁耀文,你有沒有想過,有時候人們需要的不是‘最優選擇’,而是‘被選擇’?”
安全屋突然安靜下來。
梁耀文看著詩力華。
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黑色連帽衫,頭發亂糟糟的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不太明白。”梁耀文誠實地說。
“舉個例子,”詩力華身體前傾,“如果現在又發生危機,需要有人冒險去執行一個成功率只有60%的任務。按照你的風險評估,你應該選誰?”
梁耀文幾乎沒有思考:“根據任務性質選擇最合適的人選,技術任務選你,談判任務選我,需要兩者結合的話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選我們一起。”
“但如果這個任務很危險,失敗可能會死呢?”
“那我會重新計算風險收益比。”梁耀文的語氣依舊平穩。
“如果收益足夠高,且沒有更低風險的替代方案,我會建議執行,但會附加詳細的應急預案。”
詩力華盯著他:“那如果我說,這個任務我想去,哪怕成功率只有40%,哪怕可能會死,你會讓我去嗎?”
梁耀文沉默了。
良久,他才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:“從理性角度,我會反對,40%的成功率低于常規風險承受閾值。”
他抬起眼,與詩力華對視,“但如果……如果你真的決定要去,我會尊重你的選擇,同時盡我所能提供一切支持,將成功率從40%提高到盡可能高的水平。”
詩力華看著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“你知道嗎,”他說,“這個答案比‘我當然不會讓你去’或者‘我理解你的勇氣’都要好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因為前者是控制,后者是虛偽。”
詩力華站起來,“而你,梁耀文,你從來不控制,也從來不虛偽,你只是……做你認為正確的事。”
他拉開門,午后的陽光涌進來。
“晚上七點,老地方見。”詩力華回頭說,“老樊和游書朗請客,記得穿正式點。”
門關上了,安全屋里只剩下梁耀文一個人。
他坐在昏暗中,許久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