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會裹挾著舊怨的腥氣,帶著底層民眾對權貴天然的質疑與某種隱秘的快意,瘋狂蔓延。
人們會津津樂道原來右相府小姐是這樣的人,更會翻出她爹也不是好東西,強搶民女害人命的舊賬。
真真假假混雜在一起,足以將張敏芝乃至右相府的名聲,拖入泥濘深處。
沈容與能捂住高門之間的體面,卻未必能輕易掐滅這從市井底層燃起的野火。
當然,風險極大。
章磊此人,她前世只知其名,見過其瀕死慘狀,對他的能力、心性、現狀一無所知。
他是否還在暗中活動?
是否足夠謹慎?
能否找到他并取得信任?
煽動他去做這件事,無異于將他再次推向危險的深淵,甚至可能打草驚蛇,引火燒身。
但是……
謝悠然緩緩閉上眼睛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斷。
她不是菩薩,這一世回來,本就是要向所有仇人討債的。
張敏芝前世施加于她的折磨,必須償還。
章磊與她非親非故,甚至互不知曉,但他們的仇人是一致的。
若能借他之手,掀翻張敏芝最在意的名聲,同時或許還能扯下右相府一塊遮羞布,何樂而不為?
至于章磊的安危?
無論自已會不會利用他,他到了前世的節點,一樣會被右相府的人抓住,憋屈地死在柴房。
甚至都沒來得及給右相府造成傷害。
這一世哪怕他暴露提前被抓,至少犧牲得值得。
她自已的命都是撿回來的,顧不得那許多仁慈。
城南……老槐樹……
謝悠然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。
這件事,她不能動用身邊任何與沈家、與她有明顯關聯的人。
小桃、張嬤嬤都不行。
哥哥謝文軒在書院,且不宜卷入這等陰私。
母親和韓叔那邊,更不能用,婚事在即,不能橫生枝節。
謝悠然陷入了深思,這件事到底誰去辦比較穩妥。
柳雙雙的敗落,不就是活生生的教訓么?
碧兒是柳雙雙的心腹丫頭,自以為忠誠不二,可沈家的刑具一上,便將那份主仆情誼碾得粉碎。
招供,不過是一瞬間的事。
這世上,沒有絕對的忠誠。
她若此刻去找什么包打聽、中間人,哪怕再隱秘,銀子給得再足,終究是多了一道環節,多了一張可能開口的嘴。
那些人,做的本就是刀口舔血的生意,今日能為了她的銀子去散播消息。
明日就可能為了更大的利益,或者僅僅是為了保命,將她賣了。
沈家將柳雙雙摘得干干凈凈,張敏芝不還是重金加恐嚇撬開了別人的嘴。
不然柳雙雙也不會和黃仁義成事,現在都開始議親了。
到那時,她身邊最親近的人都指向她,沈容與會怎么想?
沈重山會怎么看?
她辛苦維持的局面,頃刻就會崩塌。
不能將如此致命的把柄,交到任何一個外人手里。
謝悠然緩緩站起身,走到鏡子前。
竹影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暗痕。
她需要一個絕對可靠,且一旦事發也無法追溯到她的人。
而這個人選,此刻清晰地映在銅鏡上——就是她自已。
一個深宅婦人,一個被邊緣化幾乎足不出戶的沖喜少夫人。
誰會相信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守衛森嚴的沈府,去市井之中操弄風云?
說出去都沒人信。
這正是她最大的護身符。
只要沒有被當場抓住,沒有確鑿的證據,那么任何懷疑都只是懷疑。
只要沒被當場抓住,沒有任何人敢審問她,對她用刑。
沈重山會為一個捕風捉影的流言,去刑訊自已的兒媳嗎?
不會。
沈家丟不起那個人,尤其是在韓震即將成為她繼父的微妙關口。
沒有證據,他們甚至不會大聲質詢,只能暗中查探。
而暗中的查探,她就有周旋和掩飾的空間。
風險當然有。
獨自潛入魚龍混雜的城南,尋找一個不知底細的人,每一步都踩在懸崖邊上。
但比起將性命攸關的秘密托付給不可靠的他人,她寧愿將這風險握在自已手里。
至少,她清楚自已的目標,能控制每一步的節奏,能隨機應變。
細節需要反復推敲,但大方向已然明確。
謝悠然轉過身,目光落在妝匣上那把冰涼的銅鑰匙上。
它不僅是通往外界的一扇門,此刻,更成了她手中最隱秘也最致命的一把匕首。
*
午后,皇宮,御書房。
龍涎香的氣息沉靜地浮在空氣里。
皇帝靠在寬大的御案后,目光落在下首穿著青色官服的年輕人身上。
“孫堅打了勝仗,回來了。”
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,像是隨口一提。
“外頭都說,這是揚眉吐氣的大好事。
容與,你在翰林院,修史看書,說說看,這仗打完了,接下來,朝廷該做點什么?”
沈容與垂著眼,心里繃緊了弦。
孫堅是宣王妃的親哥哥,他這場勝仗,讓整個宣王府的聲勢都跟著水漲船高。
皇上這時候問他,不會是想聽什么歌功頌德。
他略一沉吟,開口時聲音平穩清晰:
“陛下,孫將軍立下大功,朝廷厚賞,激勵將士,是理所應當。
史書上有過許多這樣的例子,賞了,軍心才穩。”
先定了基調,他才緩緩續道:
“只是,臣讀史時也常想,仗打完了,賞完了,后面的事更緊要。
賞賜恩榮,是給孫將軍個人的。
但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兵將,朝廷的恩惠也得讓他們實實在在感受到,他們才會記得,這恩典是陛下給的。”
這話說得委婉,意思卻明白,不能讓軍隊只記得主帥的恩,忘了皇帝的威。
“再者,”沈容與斟酌著詞句,“仗打完了,邊境防務正可借此機會重新梳理一番。
哪些地方該增兵,哪些該輪換,職責權限劃得清清楚楚,往后調兵遣將,中樞的令箭才使得動。
將帥們守土有責,權責分明,于國于軍,才是長久安穩之道。”
他還是沒提宣王一個字,說的全是朝廷、防務、權責,句句站在為江山社稷考慮的立場上,可字里行間,已然點出了最關鍵處兵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