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指無聲地敲著桌面,半晌沒說話。
御書房里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的聲音。
許久,皇帝才抬了抬眼,目光在沈容與臉上停了停,不辨喜怒:“你看史書,倒沒看迂腐了?!?/p>
沈容與微微屏息。
“翰林院修撰……”皇帝像是思忖了一下,“明日辰時起,你每日來御前,講一個時辰的書。就講《資治通鑒》……從唐玄宗開元天寶那段講起吧。”
沈容與心頭一跳,面上不動聲色。
御前侍講!
這是機會,也是試煉。
而“開元天寶”……正是大唐由盛轉衰,藩鎮之禍初露端倪的時節。
陛下的心思,已然再明白不過。
他立刻躬身,鄭重應道:“臣,領旨?!?/p>
“嗯,去吧?!被实鬯坪蹙肓?,擺了擺手,“今日你我說的這些話,出你口,入朕耳?!?/p>
“臣明白。”
沈容與恭敬地退了出來。
秋日午后的陽光落在他臉上,有些晃眼。
他步履沉穩地走在宮道之上,官袍廣袖隨風微動,身姿依舊挺拔如竹。
唯有那負于身后隱在袖中的手,指尖輕輕捻動,仿佛在無聲地復盤方才御前奏對的每一個字句,每一分君心揣度。
翰林院廨房的窗半開著,秋風吹動書卷。
沈容與的目光落在窗外,心思卻沉在近來的幾樁事里。
孫堅大勝還朝,陛下厚賞,連帶著宣王府門前車馬都更顯煊赫。
三皇子在朝中的風頭,一時間幾乎要壓過東宮。
儲位之側,豈容如此熾焰?
偏偏就在這當口,沈府出了那檔子事。楚郡王……宣王的兒子。
他當時應對及時,將一切推到婢女驚擾上,不惜代價捂住所有可能泄露真相的縫隙。
沈家認個治家不嚴的錯,罰幾個下人,賠上些許名聲,總好過被拖進皇子與權臣的泥潭里。
楚郡王至多得個風流的名聲,張小姐則保全了名節,此事便可了結。
市井間的議論,也確實被他引導著,變成了對沈家倒霉和楚郡王荒唐的幾句閑談。
可緊接著的變故,卻還是讓事情往他最不希望的地方去了。
宣王親自帶著楚郡王上殿,在陛下面前請罪,言稱孽子無狀,驚擾了右相千金,愿負起責任。
楚郡王更是當庭表現得悔恨不已,聲稱對張小姐一見難忘,懇請陛下成全。
這件事外人雖不知情,可當時皇上召見了右相,亦召見了他。
楚郡王的言語讓右相羞愧難當,直言任憑皇上做主。
最后,是陛下的一紙賜婚:張敏芝,為楚郡王側妃。
側妃。
沈容與指尖微微一頓。
以張敏芝的身份,即便真有受驚之說,若右相堅決不愿,陛下也絕不會賜婚。
何況,楚郡王已有正妃,家世門第亦非頂尖。
可右相府接受了。
這里面的水,比他當日按下事端時所想,要深。
沈容與不信右相這樣老謀深算之人,會不明白他的嫡女嫁給楚郡王代表著什么?
即使在宣王走后,右相向皇上痛心疾首表示,家門不幸,他就當沒有這個閨女,和宣王劃清界限。
可皇上相信嗎?
宣王如此積極,不惜帶著兒子上演一出負荊請罪的戲碼,會讓右相劃清界限嗎?
或許,右相府順勢而為,借力打力,用一個女兒并不圓滿的婚事,換來了與宣王府更緊密公開綁定的聯系。
而宣王府,則借此將一位舉足輕重的文官之首,更深地拉攏到自已身側。
哪怕右相并未進入宣王陣營,但至少不會與宣王為敵。
經此一事,宣王府的聲勢,恐怕不再僅僅是依靠孫堅的軍功了。
他沈家恰好是事發現場,進入了這趟渾水已然無法脫身。
風卷著落葉飄進窗內。
沈容與靜坐不動,眸色卻比秋日更沉靜,也更幽深。
有些局面,一旦被攪動,便再難回到從前。
謝悠然不會知道,僅僅因為她的一個靈機一動,撥動了朝堂的局勢。
也因此讓沈容與熬至深夜還未能歸家。
*
夜色漸濃,竹雪苑里點起了燈。
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宵夜,早已沒了熱氣。
她沒讓小桃去熱,因為沈容與還沒回來。
自那日從母親處歸來,又過去了幾日。
外邊的風聲已經平靜,這幾日她都安穩地和董嬤嬤學習。
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依舊平坦的小腹。
嫡子。
這一個月里,他總共也沒來過幾次。
何時才能懷上?
只有懷上嫡子,她的地位才會截然不同。
成為沈家未來繼承人的生母。
到那時,即便她做過的一些事情將來某日不慎泄露,沈家為了血脈,為了嫡孫,也必然要保她。
沈重山會權衡,沈容與也會多一層顧慮。
這念頭,從她決定嫁入沈家、點燃醉夢的那一刻起,就已深深種下。
所以,她等沈容與回來。
不僅僅是因為那一點連她自已都不愿深究的習慣性等待。
更是因為,每一個他宿在竹雪苑的夜晚,都是機會。
他近來似乎愈發忙碌,常常深夜方歸,有時身上還帶著宮中特有的沉香氣味。
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思慮與疲憊。
她曾問過,他只言公務繁忙。
他不會和她說朝堂之事,公公也不會和婆母說起朝堂之事。
雖然她很想知道是何事,卻并不敢過問。
她現在關注的是他回來了,今夜是否會留宿。
謝悠然抬眼看了看更漏,時辰已經不早了。
他今日又被召入宮中了嗎?
還是與同僚應酬?
她無從得知。
窗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
謝悠然精神微微一振,抬手理了理并無散亂的鬢發,又將桌上那碗冷透的甜羹往燈下挪了挪,讓它看起來不至于太過凄涼。
門被輕輕推開,帶著一身秋夜涼意的沈容與走了進來。
他官服未換,臉上果然帶著顯而易見的倦色,但那雙眼在看到屋內亮著的燈,以及燈下靜靜等候的她時,變的柔和起來。
“怎么還沒歇息?”他聲音有些低啞。
“想著夫君或許會回來用些宵夜?!?/p>
謝悠然起身,唇邊帶著笑意,走上前,自然而然地替他解下沾著夜露的披風。
“公務再忙,也當顧惜身子?!?/p>
她的眼神關切,姿態依順,一切恰到好處,是一個等候丈夫歸家的妻子最該有的模樣。
可在她站起來的瞬間,她繃不住了,一股熱流襲來,讓她怒不可止。
“時間太晚了,睡覺?!彼踔炼疾幌朐傺b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