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鷹澗的清晨,霧氣還沒散盡,那三間簡陋的板房教室里,就傳出了瑯瑯的讀書聲。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
聲音稚嫩,卻透著一股子以前從未有過的朝氣。
沈如玉站在講臺上。
她換了一身素凈的陰丹士林藍旗袍,外面罩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。
頭發也不再是用木簪子隨意挽著,而是梳成了兩條整齊的麻花辮,垂在胸前。
看起來就像是那民國畫報里走出來的女學生,溫婉,知性,干凈得讓人不敢大聲喘氣。
她手里拿著一本破舊的《千字文》,正耐心地教著底下的孩子們認字。
那一手粉筆字,寫得更是漂亮。
娟秀,工整,正如她這個人一樣,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“好!寫得好!”
教室窗外,崔三爺那顆光溜溜的大腦袋擠在窗戶縫里,哈喇子都快流到窗臺上了。
他身后還擠著好幾個工兵連的土匪,一個個也是看得眼珠子發直。
“三爺,您看得懂嗎?”旁邊的小土匪二狗子捅了捅崔三爺的腰眼。
“去去去!懂個屁!”崔三爺一巴掌拍在二狗子腦門上,壓低了聲音,“老子看的是字嗎?老子看的是那個……那個……”
崔三爺憋了半天,憋出一個詞:“那個氣質!”
“這就叫文化人!這就叫大家閨秀!”
“以前咱們在山上搶的那些壓寨夫人,跟沈老師一比,那就是山雞跟鳳凰!”
不光是這幫大老粗。
就連那些正在操場上訓練的龍盾一營的老兵們,訓練間隙也忍不住往這邊瞟兩眼。
在這個全是汗臭味、火藥味,滿眼都是糙漢子的軍營里。
沈如玉就像是一朵開在石頭縫里的百合花。
太稀罕了。
太養眼了。
下課鈴一響。
沈如玉并沒有閑著。
她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,徑直走向了那堆積如山的臟衣服。
那是戰士們換下來沒來得及洗的軍裝,有的上面還破了大洞。
“沈老師,使不得!使不得啊!”
幾個老兵見狀,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,趕緊跑過來要搶。
“這都是臭男人的衣服,哪能讓您洗啊!”
“沒事。”
沈如玉抬起頭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幾縷發絲貼在臉頰上,顯得更加楚楚動人。
她笑著,從兜里掏出針線包。
“大家在前面打仗,流血流汗。”
“我做不了別的,縫縫補補還是會的。”
說著,她熟練地穿針引線。
那動作,行云流水。
不一會兒,一個原本猙獰的破洞,就被她縫得嚴嚴實實,針腳細密得像是機器踩出來的。
甚至還在補丁上,繡了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“這……”
那個老兵捧著衣服,手都在抖。
他這輩子,除了老娘,還沒哪個女人給他補過衣服。
更別說補得這么好看了。
“謝謝沈老師!謝謝沈老師!”
老兵眼圈紅了,敬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。
這一幕,通過微型無人機,清晰地傳到了2025年的直播間里。
彈幕瞬間刷屏。
“臥槽!這簡直就是完美女神啊!”
“上得廳堂下得廚房,還能教書育人,這要是放現在,絕對是國民老婆!”
“這針線活絕了!非遺傳承人吧?”
“看著她給戰士補衣服,我突然有點想哭……這就是那個年代的溫情啊。”
“林鋒這小子艷福不淺啊,這么好的女人送上門,還不趕緊收了?”
“樓上的別亂點鴛鴦譜,女鵝還在看著呢!”
確實。
小柚子正看著呢。
她騎在大黃的背上,遠遠地停在操場邊的一棵大樹下。
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,腮幫子鼓鼓的。
那雙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在給戰士們縫衣服的沈如玉。
“大黃,你說……”
小柚子把棒棒糖拿出來,舔了一口。
“那個阿姨是不是很累呀?”
“她都在那里坐了一個小時了,腰板挺得直直的,動都不動一下。”
“吼——”
大黃趴在地上,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,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上的落葉。
那雙琥珀色的獸瞳里,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。
它不喜歡那個女人。
那種不喜歡,沒有任何理由。
就是一種野獸的直覺。
就像是在森林里,聞到了某種偽裝成兔子的狐貍的味道。
就在這時。
沈如玉似乎感應到了這邊的目光。
她放下手里的針線,站起身,拍了拍旗袍上的灰塵。
然后轉身,朝著小柚子走了過來。
她的手里,還提著一個精致的小布包。
“小校長,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呀?”
沈如玉走到大黃面前,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表現出害怕。
反而還伸出手,想要去摸摸大黃的腦袋。
大黃猛地把頭一偏,躲開了。
喉嚨里發出“呼嚕呼嚕”的警告聲。
沈如玉的手僵在半空,但她臉上的笑容絲毫未減,反而更加溫柔了。
“看來大黃還是有點認生呢。”
她自然地收回手,從那個小布包里,拿出了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紙包。
“這是我剛才在食堂借火做的桂花糕。”
“山上剛開的桂花,可香了。”
“特意拿來給咱們小校長嘗嘗。”
沈如玉把紙包遞到小柚子面前。
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氣,混合著糯米的甜香,瞬間鉆進了小柚子的鼻子里。
小柚子吸了吸鼻子。
真的好香哦。
比爸爸做的壓縮餅干糊糊香多啦。
“謝謝阿姨。”
小柚子很有禮貌地接過桂花糕,但并沒有馬上吃。
而是小心翼翼地收進了自已的小兜兜里。
“我留著給爸爸吃。”
沈如玉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。
這孩子……
防備心還挺重。
不過,她并沒有表現出來,而是又從布包里,拿出了一個東西。
那是一個用碎花布拼成的小書包。
上面繡著一只憨態可掬的小鴨子,還掛著兩個小鈴鐺。
做工極其精致。
哪怕是在2025年,這也能算是個不錯的手工藝品了。
“聽說咱們小校長還沒有書包呢。”
沈如玉把書包遞過去,語氣里滿是寵溺。
“這是阿姨昨晚連夜縫的。”
“看看喜不喜歡?”
“以后背著它去上學,多威風呀。”
小柚子看著那個漂亮的書包。
那只小鴨子繡得活靈活現,像是要從布上跳下來一樣。
鈴鐺也是金燦燦的,一晃就叮當響。
這確實是小柚子見過的最好看的書包了。
“哇……”
小柚子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。
她伸出小手,接過了那個書包。
手指觸碰到布料的一瞬間。
小柚子的眉頭,突然極其細微地皺了一下。
那種感覺……
怎么說呢。
就像是摸到了一塊冰。
雖然布料是軟的,是暖的。
但透過指尖,傳遞過來的那種氣息。
卻是冷的。
冷得刺骨。
就像是……那天在鬼見愁懸崖上,那條大蟒蛇看她的眼神。
沒有溫度。
只有算計。
“怎么了?”
沈如玉敏銳地捕捉到了小柚子的表情變化。
她蹲下身,視線與小柚子平齊。
那雙漂亮的眸子里,寫滿了關切。
“是不喜歡嗎?”
“還是……阿姨做得不好看?”
小柚子回過神來。
她看著沈如玉那張完美無瑕的笑臉。
突然覺得。
這張臉,好像一張面具哦。
貼在肉上,嚴絲合縫,卻又假得讓人難受。
“沒……沒有。”
小柚子搖了搖頭,把那種奇怪的感覺壓了下去。
她露出兩顆缺了的小門牙,擠出一個甜甜的笑容。
“很好看。”
“謝謝沈老師。”
“柚子很喜歡。”
說完。
小柚子把書包往大黃背上一掛。
“大黃!駕!”
“咱們去找爸爸顯擺去咯!”
大黃“嗷嗚”一聲,從地上彈起來。
帶著小柚子,像一陣風似的跑遠了。
只留下沈如玉一個人,依然蹲在原地。
她看著小柚子遠去的背影。
臉上的笑容,一點一點地消失了。
最后。
變成了一潭死水。
她低下頭,看了一眼自已那雙因為熬夜縫書包而被針扎了好幾個眼的手指。
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。
“小崽子……”
“直覺還挺準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
“我看你能防到什么時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