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透過茶肆的縫隙映照在茶桌上。
面對徐安的問題,范靜山手中茶盞微微一頓,繼而笑了起來:\"徐相啊,這話就言重了,范家沒有諸位那么家大業大,自然心里也沒那么重的負擔,人生在世,人總是要死的,若能死得有意義一些,也是無妨的。\"
\"為了一個李成安,把自已陷入這等泥潭,值得嗎?\"徐安盯著范靜山,\"摻和皇權和世家的爭斗,最后大多都成了替死鬼,這一點,你應該很清楚。\"
窗外槐花飄落,范靜山目光追隨著一片花瓣:\"下官不是說了嘛,人總是要死的,這天下每天都在死人,他們能死,范某自然也能死,沒什么好稀奇的,多謝徐相提點了。\"
徐安突然傾身向前,\"在京都能讓本相看得上眼的不多,你算半個,今天我也不想跟你探討什么死不死,我想知道,為什么?一個王府世子而已,至于讓你這個年紀了還來摻和這些事。\"
范靜山用手摸了摸桌上那一縷透過縫隙照射在桌面的陽光,不緊不慢回應道:\"徐相,世家就像這茶肆的天花板一樣,遮住了世間所有的陽光,只有你們這樣的大人物,才能享受到這茶肆之外的風景,老夫就是想看看,大乾若是沒有了這個天花板,這大乾會是什么樣的。\"
面對范靜山的回答,徐安倒沒有嗤之以鼻,反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:“本相一直以為你和你那師兄明哲保身,不摻和朝堂,是一種智慧,但沒想到你都到這個年紀了,竟還有如此天真的想法。
本相現在就可以告訴你,就算沒了世家,用不了多久,還會有新的世家,世家上面還有皇權,他們永遠不可能看不到天花板之外的風景,哪怕再過一千年一萬年也是一樣,絕不會變。
這世間的最好的風景本就是留給少數人的,這個道理你都看不明白,莫不是這些年看書看傻了不成。”
\"我知道徐相的苦心,也明白徐相說的沒錯。\"范靜山淡淡道,\"可老夫是個讀書人,讀書人有時候比較固執,有些認死理,所以這么多年不太討同僚的喜歡,有的事就算明知不可為,但還是想去試試。\"
徐安的眼神閃過一絲異樣:\"說的好聽,你不就想護著那小子些,你覺得世家是傻子,本相都能知道的事,他們能看不出來是李成安的主意?迂腐之輩,他出身王府,還有陛下撐著,還需要你來管?\"
\"非也。\"范靜山搖頭,\"老夫只是想讓那些還念著老夫恩情的人,將來莫要為難他,讓那孩子少走些彎路罷了。\"
聞言,徐安猛地站起身,茶盞被打翻,茶水在案幾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:\"你想在大乾讀書人心里埋一顆種子,你們想造圣,想把李成安推向圣人之位?你可知這么多年文壇出過宗師,也出過領袖,但是圣人已經兩千多年不曾有過...
沒想到你十幾年不曾出手,一出手便是這么大的手筆,范大人好大的魄力,倒是本相小瞧你了,李成安何德何能?你就不怕那小子擔不起嗎?\"
范靜山突然提高聲調,眼中精光暴射,\"徐相,我只是個迂腐的讀書人,只做自已該的事情,也做自已認為對的事,至于將來如何,未來自會見分曉,或許是鏡花水月一場空,但我和師兄都老了,有些事再不做,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里都不會再有人做了。\"
“為什么選他?”
范靜山緩緩起身,緩緩向茶肆外走去:\"老夫也不知道為什么,大概是看他順眼吧,世間的很多事情總是沒有答案的,就像徐相一樣,這么多年身居高位卻無欲無求一個道理。
國子監事多,下官就不陪徐相品茶了,希望徐相看在老夫的面子上,將來在朝堂上莫要為難那小子,多謝徐相了。\"
徐安臉色當即一變,猛地抬頭,只見范靜山已轉身走向門外。陽光透過槐樹枝葉,在那襲青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他意味深長的看著范靜山的背影,輕聲自語:\"老東西知道的還不少,這么多年書,倒也沒白讀,也罷,老夫也想看看那小子到底能走多遠。\"
槐花紛飛中,徐安靜坐良久,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件,緩緩撕成碎片。紙屑隨風飄散,隨后便走出茶肆,對著一旁的下人吩咐道:“安排下去,這是陛下和世家之間的事情,其他人不要摻和,也不要把那位世子牽扯進來,至少不能由咱們的人牽扯進來。”
一旁的仆人恭敬一禮,便消失在街角。
當晚。
王震的書房內,燭火搖曳。數十余位世家官員擠在房中,個個議論紛紛,面色惶急。戶部侍郎鄭明額頭滲出細密汗珠:\"王公,新任的左督御史已經上任了,怕是要不了幾日就要開始查賬了,到時候恐怕...當初這主意是你們王家出的,我們幾家也是配合,現在陛下要跟咱們死磕...您可得拿個主意啊...\"
\"慌什么!\"王震一拍桌案,茶盞震得叮當作響,\"我世家幾百年來屹立不倒,陛下一個查賬就能把我們查倒了?簡直是荒唐,你們也是在官場混跡多年的老人了,在各家的地位也不低,如今就這點小事都沉不住氣了?\"
一名官員站了出來,恭敬道:“王公還請見諒,倒不是我等沉不住氣,陛下顯然是想借這個機會讓我等再也回不去朝堂,我等能走到今天,都是各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。
陛下這次對我們世家下狠手,我等若真的回不去朝堂了,個人事小,但對于家族來說,都是莫大的損失,說是傷筋動骨也不為過,由不得我等不擔心,還請王公明鑒。”
王震陰沉著臉,手指在桌案上敲擊著,他也沒想到陛下這一次反應會如此的激烈,雖說之前因為李成安刺殺的事情,陛下已經撕破臉一次,但畢竟還是給了轉圜的余地。
可這一次,卻沒有給他們留絲毫余地,就連徐相的請求都被他當朝駁回,就給了兩條路,要么補虧空,要么卷鋪蓋滾蛋,對于世家,吃進去的怎么可能吐出來,那和資敵有什么區別,他們絕不會做這種傻事。
王震揮了揮手,不耐煩的說道:“好了,我王家的官員都還在,你們急什么?若真的有事,也是我王家首當其沖,論朝堂,你們幾家的人還多的過我王家?你們先回去吧,最遲三日,王家會讓這件事有個結果的。”
話音一落,眾人面面相覷,一時也沒別的辦法,如今王家愿意牽這個頭,他們也不好多說什么,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,畢竟面前的人是王家之主,他們也不能逼的太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