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勝的眼驀的睜大了,他怔愣的看著面前人,那雙透過萬千時光,一直注視他的赤紅眼眸,此刻暈著淡淡緋色。
他的緣一,將所有磅礴的愛,所有情感,不滅的執念,至高的尊重,流淌的淚水,永恒的時光,背負一切的私心,盡數給予了他。
嚴勝看著身前的人,維持千年的疼痛好似停歇,被敷上藥,細心的包扎,他的眼前趨于模糊。
他的左手未曾牽過母親,他的右手未曾牽過父親,他的雙膝未曾俯首神佛。
如今他的雙手被緣一緊緊握在掌心。
他的身下,神子俯首。
嚴勝恍惚的意識到,他這一生,已經不是能舍棄什么的了。
他從出生起,見到的第一眼便是繼國緣一,死后的最后一面,還是想到繼國緣一。
七歲的緣一拿起了刀,所以這世間所有人都開始愛他。
曾經因為他不言不語不祥的父親開始將他視為驕傲,本就疼愛他的母親滿是喜悅。
繼國嚴勝不明白許多年。
他那么努力,努力成為一名合格的繼承人,想成為一個合格的兒子,一個合格的長兄。
可最后換來的是繼承人變更,父不愛,母不親,兄弟離心。
他日復一日的努力,依舊不如緣一隨眼一看,提手揮刀。
為什么呢?
為什么分明是雙生子,為什么父親母親會那么愛這個孩子呢,為什么所有人都愛他呢?
為什么分明是雙生子,他卻沒有緣一的天賦,只能成為一個普通的凡人呢。
為什么分明是雙生子,他不能成為緣一呢。
七歲的嚴勝,看著窩在他懷中,攬著他脖頸,安靜的盯著他的緣一,憤憤不平。
二十余歲的月柱,看著身前執劍恍若煌煌灼眼的日柱,嫉恨漫天。
四百年后的黑死牟,摸著懷中的斷笛,心中空落。
后來,后來。
嚴勝還是不明白。
但他明白,愛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解的東西。
他以為緣一是不懂情感與愛的那一個,但他早就將全部情感與愛都給了自已。
他以為他只在乎追求武道,后來發現,他在嗔癡怨晦中許多年沉浮。
最后才愿意承認,自已深藏的愛。
愛是沒有理由的,愛就是愛。
他恨大家都偏愛緣一。
可他發現,他也偏愛繼國緣一。
很愛很愛,一直很愛,自小到大。
都愛。
他這一生已經沒有別的可能了,因為他自已義無反顧的選擇了緣一,并且絕不回頭。
千年來鋪天蓋地的愛將他徹底淹沒了,他怔怔的看著面前人,陷入了無法思考的空白。
他迷茫又無措,只好喃喃問。
“為什么......”
為什么......是我?
緣一捧著他的臉,親昵的貼著他的臉頰,像只依戀的小熊,不停地,眷戀的蹭著他的臉頰。
“因為緣一,只想和兄長大人在一起。”
嚴勝怔怔的看著面前人,緣一呢喃著朝他吐出。
“緣一不想,一點都不想離開您。”
作為斬滅鬼王,消盡世間污穢而生的神之子,本該功德圓滿便回歸高天原的神之子。
在看見他的雙生兄長那一刻,被天地間永不可消滅的羈絆留了下來。
什么天命,什么道途。
他盡數忘卻,自已為自已創造了一個劫。
落入凡間的神之子什么也不懂。
他懵懵懂懂的在這世上活著,他被迫在什么都不懂的時候倉促長大,又忽然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動著承擔了責任。
他成了鬼殺隊的日柱,他將呼吸法傳遞給眾人。
所有人都用敬畏又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訴他:你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,生來便是斬鬼的。
卻從來沒有人問過他,愿不愿意。
于是懵懵懂懂的緣一提著刀,走過春夏秋冬,被動的接受了一切。
他的痛苦無法披露,因為沒人教他怎么表達痛苦,所以他只能認為這就是他的命。
他這一生都是內斂又沉默的活著。
唯獨兄長,唯獨他的兄長。
痛也好,苦也好,他不肯放下,不肯放手。
死后回到高天原的神之子,再一次俯視這浩渺天地,萬千生靈。
通透琉璃之光的神之子驀的生了無邊無際的,痛苦。
為何他如此痛苦?
因為他即是神,又成了人。
作為神,他俯瞰眾生,注視蒼生的悲號,悲憫萬物苦難。
可他卻有了凡人割舍不下的一顆心。
天道要神子無私,可他偏偏為一人生了私心。
緣一貼著嚴勝的耳廓呢喃著,說出自已所有的話語。
“兄長,緣一好疼,好痛苦。”
嚴勝驀的睜大了眼。
“緣一,什么都沒能做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