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為天降神子,他沒能斬殺鬼王,作為一個人,他六親斷絕,留不下兄長。
緣一對著他的半身,哽咽著,將臉埋進嚴勝的頸窩,雙臂死死環住,仿佛要融進對方的骨血,才能緩解與半身分離千年的疼痛。
“我想和您在一起,我不想要這身力量,不想當什么最強大的人。”
他抬起眼,望向嚴勝,一字一句。
“緣一只想,和您永遠在一起。”
落下這句話的瞬間,他驀的天旋地轉,他被人硬生生撲倒,墨色帶緋的長發在地上鋪了一地。
緣一怔愣的看著身上的人。
兄長跨坐在他身上,胸膛劇烈起伏,那雙總是隱忍克制的眼眸,此刻翻涌著近乎瘋狂的情緒。
“......兄長?”
嚴勝張了張嘴,喉嚨嘶啞不堪。
“為什么,我沒能看見你?”
緣一猛地一怔。
為什么,我沒能看見你的痛苦,緣一?
嚴勝猛地將緣一死死抱進懷中,力道之大,兩人的骨骼撞在一起發出輕微聲音。
為什么連我都只看見了你揮出的劍和強大的力量,為什么我只看見了你作為日柱,作為神子的背影。
“為什么我沒能看見......”你也在痛苦,緣一?!
所有人,所有人看見繼國緣一,是日柱,是強大的存在,是呼吸法創始人,是這天地間最強大的壁壘。
嚴勝幾乎全身開始抖起來,從指尖到肩膀,再到脊背。
為什么連他也是。
為什么連他也只看見了小小的,孱弱的,需要保護的緣一。
為什么他沒有看見長大的緣一,在承擔一切的時候的痛苦。
“對不起......對不起......緣一。”
他無措的一遍遍重復,聲音嘔啞的不成樣子。
“對不起,對不起緣一,為什么我沒能看見。”
為什么連他都沒有接納完整的,長大的緣一。
他抱的那樣用力,幾乎要將緣一揉進自已骨血之中。
仿佛這樣,就能穿越八百年的光陰,抱進那個在父親發怒時,只能在一旁怔愣的孩子,抱緊那個被迫離家的孩童,抱進那個在無數個月夜之下,摩挲著竹笛卻永遠不敢吹響的繼國緣一。
繼國嚴勝在此刻猛地意識到。
早在一千二百年前,早在那個小小的三疊屋前,在他將笛子給予繼國緣一的那一剎那。
七歲的神子,就為他落入凡間了。
緣一怔怔的聽著,旋即猛地起身,將兄長反手擁抱進懷里,感受著兄長胸膛傳來的震動。
“兄長,您沒有任何錯。”
怎么會是您錯呢?兄長?
分明千年前的我,也沒有看見您的痛苦,只自顧自的沉浸在您給予的愛里,卻對您的痛苦一寸也未曾發覺。
他們好似總在錯過,總在錯位,非要等到一切故事的終章,才能徹底的展現所有未曾顯出的情感,整整一千二百年,才在淚水與完整中,拼出對方的模樣。
“您沒有任何錯,請永遠不要責怪自已,兄長。”
嚴勝喘著氣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“......我應該帶你走的,我應該帶你走。”
我該帶你走的,在此生重來的剎那,我就應該帶你逃跑的,逃離那座又大又冷的宅子。
我該帶著你去往天涯海角,逃往世間的每一個角落。
這片土地容不下我們的幸福,我們就走到另一片,直到你幸福為止。
嚴勝的聲音嘶啞不堪:“我怎么能,看著你,再度一個人離去。”
緣一猛地愣住了,看渾身上下都發起抖來,旋即死死抱著他的半身,這個淡漠的,將所有情感都封閉的神子,唯獨在雙生兄長面前,所有堤防轟然潰決。
他哭著落下淚,他哭著露出一個笑,他想說些什么。
求之不得還是為時不晚?萬千情愫徹徹底底纏成一團,將他們兩個死死綁在一起,分不清始末,辨不清彼此。
他什么也說不出,他的嘴如此笨拙。
但還好,他有——
“兄長。”
嚴勝喃喃:“緣一。”
跨越千年的時光罅隙,他們如兩頭遍體鱗傷的困獸,在此刻放下所有尖牙與利爪,緊緊依偎,將所有傷口與溫度毫無保留的交付彼此。
繼國嚴勝帶著全部執念,一路向太陽追逐,抵達世界的彼端,他看見那個跪了六百年的身影。
并且于此刻,確認。
繼國緣一,永遠不會拋棄他。
并且決定,緊緊拉住了他半身胞弟的手,攜手逃亡世界盡頭。
風穿過骨的聲音在地獄,呼嘯嗚咽,千年響徹。
此刻,他嶙峋的身軀不再發出痛苦的聲響,他牽著胞弟的手。
千年大雪落盡,春日的回響穿過千年大雪嚴冬,終有回音。
即使一切錯過千年,也請你們。
千秋萬代,晴空朗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