嚴勝的笑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癲狂。
裹挾著一千二百年的羞恥,憤怒,荒誕與虛無,徹底沖垮了他。
他笑的連跪都跪不好,身軀顫抖如風中秋葉,長發狼狽垂落,遮住扭曲面容。
太可笑了,太可笑了!
一千二百年,一千二百年啊!
他被繼國緣一注視,他所有的不堪與卑劣,所有的丑態與惘然,盡數被眼前人望了個透徹。
他四百年,食人無數殺人如麻!
他叛出鬼殺隊將所有日之呼吸知曉者盡數殺了個干凈,里頭不乏他曾經的舊友,不少他教導過的隊員。
殺友噬人斷親滅君叛族拋妻棄子,他盡數干了個透徹!
在這世上,為人他不仁不義!為鬼他血債漫天!
為鬼四百年,而他這個罪孽罄竹難書的存在,卻不知廉恥的拿著那斷笛懷念整整四百年!
他這點虛情假意四百年間也被繼國緣一看了個干干凈凈!
為了追逐繼國緣一,他不惜變為鬼,可四百年時光,他不僅一事無成,還輸給了鬼殺隊的劍士,最后被削去衣衫割去發絲,連最后一絲為人象征都沒了!
一事無成!不堪大用!廢物一個的人生!這就是他的最后一戰!被繼國緣一看的清清楚楚!
他以為繼國緣一早已轉世,便心安理得的在地獄渡八百年,這八百年刀山火海,他神魂被業火灼烤,身軀被刀山貫穿。
他被燒的體無完膚,剝皮拆骨,人形不具啊!而狼狽丑陋的一切,依舊被繼國緣一看了個透徹!
結果呢?
他這個罪孽數都數不完的存在,卻因為繼國緣一,這個他嫉妒了一生,愧對了一生,追逐了一生的存在,投入現世轉世重來?
扭轉因果,時間倒流,需要付出什么代價?
惡鬼不敢去想,惡鬼幾近瘋狂。
繼國嚴勝跪不住了,他趴伏在地上,無可抑制的癲狂大笑出聲。
繼國緣一瘋了一樣的撲到他身上,緊緊擁抱住他,他渾身顫抖,分明他沒有任何錯,他卻將所有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。
“兄長....兄長....是緣一錯了....我錯了......求您....”
求?求什么?
“......兄長!——”
繼國緣一驚駭欲絕的看著懷中人。
嚴勝笑著笑著便咳出血來,他這個不該有任何損傷的惡鬼居然在此刻崩潰瘋魔到心脈斷絕,無數鬼血從他體內涌出。
他的心臟在瞬間愈合,又在瞬間裂開,周而復始。
緣一瘋了一樣的抹去他嘴角的血液,可血涌出的太多了,他越擦,嚴勝的嘴角脖頸便越發鮮紅。
繼國緣一目眥欲裂。
“兄長?!怎么了!為什么?!”
繼國緣一不明白發生了什么,他以為兄長先前的安靜是接受了,他以為兄長會生氣,以為兄長會惱火,卻沒想到兄長會痛苦到如此地步。
他究竟在做什么?
繼國嚴勝徹底失去了所有理智,他的羽織染上鮮血,他抬起手猛地推開面前人的身軀,死死盯著那道身影,在大笑中又咳出一口血來。
“哈哈哈——繼國緣一——你憑什么——咳咳——哈哈哈哈哈——我居然——居然和你——”
居然和你,干出了那等大逆不道,有違世俗的事情,居然和繼國緣一變成了那種關系!
太可笑了!
他那所有痛苦的掙扎,自以為是的覺得這生能當一個好兄長,試圖背負所有罪孽。
他以為自己在贖罪,以為這世能為緣一做點事,小心翼翼的搭建一切,他以為自己承擔了所有罪孽!
他以為是緣一想要,自己便給了。
以為他自我凌遲著背負所有罪孽,就是奉獻。
如今呢?
太可笑了,連他的重來都是緣一給的!
他連罪人的身份都是不由自主的,他還有什么?恨,追逐?他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被施舍的。
他還是什么?
他算什么?
一個被觀眾憐憫,得以二次登臺表演的丑角?一個連痛苦和罪孽都失去自主權的傀儡?
他的痛苦不過是自以為是,他所謂的犧牲其實一文不值,他僅有的主動權也是緣一的施舍。
那他存在的意義是什么?
繼國嚴勝笑著嘔出血:“哈哈哈哈——我竟然還覺得我在保護你——我算什么——我算什么!!!”
整個屋子都回蕩著他扭曲的笑聲,不寒而栗又凄慘嘔啞。
“兄長......兄長......”
緣一顫抖著過來要抱他,卻被他瘋狂的推開,緣一越靠近,他吐出的血便越多,緣一顫抖著不敢再靠近,前所未有的恐懼貫穿了他的心魂,摧枯拉朽。
嚴勝咽下一大口血沫,他笑完了,便開始發怔,隨即撐在地上的手化出鬼甲,硬生生摳進地板中,指節血肉模糊,皮開肉綻。
一千二百年的時間在他體內倒流又順行。
他同時成了那個敗北的劍士,無能的兒子,虛偽的兄長,罪該萬死的惡鬼,地獄里業火焚燒的罪魂,是重生后惡心又虛偽的兄長,是此刻在地上爬行的怪物。
無法抑制的恨意和痛苦在他體內流轉,將他骯臟不堪的靈魂
他甚至無法恨繼國緣一,因為恨這樣的一份心意,會顯得自己更加卑劣不堪。
可他要瘋了。
他是被創造出來的唯一丑角,整整一千二百年他所有的臟污都在他人的注視之下,連著這轉世重來都是他人操控!
假的,都是假的。
這一生是假的,這人生是假的,連著所有的滔天罪孽,都因這自作多情被人施舍的一生而顯的分外滑稽。
他繼國嚴勝這一生,都是徹頭徹尾的一個笑話!
繼國嚴勝感到無法抑制的疲憊,從頭到腳沒了心氣,隨即是無法抑制的憎恨。
他那樣絕望的自欺欺人,覺得此時的緣一沒有上一世的記憶,不知道他這個兄長做了何等傷天害理的事情。
所以他才這樣偽裝成一個好兄長。
他甚至和緣一發生了那樣的關系。
大逆不道,悖逆悖論,世俗不容,玷污神子,臟污糜爛。
緣一想要什么,他便給什么。
結果呢。
緣一知曉一切。
緣一從頭到尾都知曉一切。
知曉他這個兄長的本性,還看著他拙劣的掩藏臟污,裝出一副疼愛弟弟的光風霽月的模樣。
知曉他試圖承擔罪孽,試圖虛偽的對胞弟好一些,好抹去一點愧疚。
夠了。
他受夠了。
繼國嚴勝,這個繼國緣一胞兄的存在,不過是被施舍而來。
他不再具備這個身份了。
他是上弦一,黑死牟,何必在這做出一副改邪歸正洗心革面的模樣。
他要繼續,回到太陽不可見的黑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