緣一只覺徹骨寒冰浸身,將他滾燙的身軀澆了個透徹,他不敢靠近,他意識到他的靠近便是兄長此刻所有痛苦的源頭。
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,擰絞,每一次搏動都泵出冰冷的痛楚,喉嚨被酸澀與絕望死死扼住,發不出像樣的聲音。
“兄......長......”
在他這聲呼喚下,嚴勝驟然動了。
那道趴在地上的身影緩緩抬起頭,抹去了嘴邊的鮮血,那件白羽織幾乎染成血色。
他的兄長看也沒看他一眼,晃晃蕩蕩的站起身,緩緩的朝門口走去。
速度很慢,慢到瀕死的老人都能追上。
緣一怔愣的瞧著,看著兄長停在了門口,月光照射在他身上,宛若一片若隱若現的水中月。
嚴勝緩緩偏過頭,發絲垂落,看不清神色。
然后,那道月光瘋了一般離去。
眨眼之間,他便已經消失在目光所及。
繼國緣一渾身一抖,旋即瘋了一樣追出去。
“兄長!兄長!別走!別離開緣一!”
他好似又變回了那年的小小孩童,看著化鬼的兄長頭也不回的離去,哽咽著拼命哭喊。
可繼國嚴勝聽不見了,他也不想聽。
他越來越快,越來越快,他在那輪娥眉月下狂奔。
他以為這樣就能找到存在的意義。
下一刻,身后的太陽追上了這輪逃跑的殘月,瘋了似的箍住他的身子。
“放開我——!!”
惡鬼嘶吼著,拼了命的掙扎:“讓我走!!讓我走!!”
可繼國緣一只是瘋了似的緊緊抱住他,旋即連拖帶拽的將他抱進懷里,瘋狂的把他往家里拉。
“不放!不放!”
繼國緣一怒吼著回答,他抱著懷中人朝來處狂奔,赤色和紫色在空中交纏,分不清誰是誰。
紙門被合上,繼國嚴勝被死死按在地上不得動彈,兩道身影在慘白月光與昏暗室內死死糾纏,像兩只傷痕累累,瀕死撕咬的獸。
“滾開!繼國緣一!滾開!讓我走!”
嚴勝嘶吼著,化出尖甲的手發了瘋的掙扎,他抓向繼國緣一的后背,布料碎裂,皮開肉綻的血痕瞬間迸裂開來。
繼國緣一卻絲毫不在乎他的掙扎,甚至沒有控制他的雙手,只死死環抱他的身軀,如山巒般將他困在身下。
“不放......”
緣一的聲音從緊貼的頸側傳來,嘶啞破碎的不成樣子,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氣與哽咽。
“絕不放......兄長......絕不......”
嚴勝拼命掙扎,可他被困住壓制,只能徒勞的推拒。
他的咒罵、嘶吼逐漸帶了窮途末路的哽咽。
“繼國緣一,讓我走。”嚴勝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他好似平靜了。
“或者,殺了我。”
緣一猛地一顫,他抬起頭,赤紅的眼眸中國燃燒著駭人的光,眼神近乎狂信的偏執。
“不,您怎么能這么說,絕不,絕不!”
他說著,那張悲憫眾生的臉便陡然落下淚來,他期期艾艾的哀求。
“我愛您,求求您,別丟下我......”
愛?
這個字,將繼國嚴勝殘存的理智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太可笑了。
你看著我嫉妒,看著我墮落!看著我在地獄里像蛆蟲一樣翻滾!看著我今生像個傻子一樣偽裝,掙扎!自欺欺人!你看了整整一千二百年!
你說愛?
愛?
繼國嚴勝分不清了。
恨是愛的骨骼,愛是恨的血肉,他分不清了,他這一生從未分清過。
他笑出聲,不再掙扎,黑發如怒蓮般散落在地。
愛?
愛!
愛他什么?
難道愛他那破碎不堪的靈魂?愛那個丑陋的,嫉妒你的存在?
這算什么?神之子的憐憫嗎?還是神之子的墮落?
他必須,必須宣泄出來,否則他要徹底瘋了。
嚴勝停止了掙扎,平靜道:“放開我。”
緣一顫了一下,微微松開了些許壓制,卻依舊懸在他上方,時刻可以制住他。
瘋狂從繼國嚴勝的眼中褪去,留下清晰的絕望。
他看向緣一,旋即猛地撕扯開自己的衣服,白皙的肌膚在剎那間暴露在空氣中。
緣一驚愕的看著他,旋即立刻脫下羽織,試圖蓋在他身上,卻被繼國嚴勝狠狠推拒。
“愛我?”
嚴勝的聲音平靜的可怕,他扭曲的露出一抹笑:“好啊。”
神之子怎么可能愛他,他這樣的存在憑什么得到愛,這世上......怎么可能有人愛他。
“你不是看了那么久嗎,一千二百年,好了不起啊!”
更多的蒼白惡肌膚暴露出來,他將自己盡數露在神之子的目光下,如同一件殘破的祭品。
緣一顫抖著想遮蓋那片刺目的絕望,淚水從他眼中砸在嚴勝身上,神之子哽咽著。
“不,兄長,別這樣。”
“給你啊!”
他嘶吼著,最后的平靜被癲狂的浪潮吞噬,眼淚終于崩潰決堤,與扭曲猙獰的面容混合在一起。
“全都給你!拿去啊!你就是想要這幅軀體吧?!這幅你看了一千二百年,從地獄看到人間的肉軀?!”
緣一的淚洶涌而下:“兄長,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這個。”
嚴勝大笑:“那你想要什么?我還有什么能給你?繼國緣一?我的靈魂嗎?它早就爛透了啊!”
緣一捂住他的嘴,不允許他再說出貶低自己的話語,他嗚咽著,身軀佝僂,每一寸挺直的脊背都在此刻被碾碎。
“別這樣......求您......求你......別這樣說......”
嚴勝癲狂的看著面前人,眼淚瘋狂涌出。
繼國嚴勝,終于徹頭徹尾的瘋魔了。
他的人性給繼國緣一展示自己最不堪的模樣,祈求他的厭惡,獲得解脫。
惡鬼之性再度漫了上來,要將那份神圣的愛拉入肉欲的泥沼,共同腐爛。
好似這樣就能證明,他不配被愛。
緣一看著那白皙赤裸的身軀,近乎凌遲,他看著繼國嚴勝的臉,幾欲崩潰。
緣一陡然間想起了那一夜。
在無慘挑撥離間后,嚴勝主動親近了他。
他以為兄長為他打開了門。
他歡欣的,毫無遲疑的走了進去。
全然不知自己踏入的,是另一人用全部驕傲與理智換來的,血肉模糊的廢墟。
他滿懷愛意渡過去的每一分氣息,于對方而言都如滾燙鉛水灌入布滿裂痕的容器。
他越是想溫暖,那邊溫暖的軀殼內里就越是崩解的厲害。
他在這邊構筑相依的幻夢,另一人再度落入深淵,被恐懼和罪孽反復凌遲。
繼國緣一絕望的意識到。
他又一次回到了一千二百年前的境地。
嚴勝躺在地上,歪著腦袋看他,像是在這一千二百年里,他終于有了一次自己做主的權利。
不由別人控制,不由他人想法。
他就這樣看著繼國緣一抉擇,看著他是選擇和他共沉淪,還是放他走。
繼國緣一看著身下的人,痛苦的意識到,這是兄長在用唯一的方式,向世間證明他還存在。
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嚴勝離開而破碎下去,他不能看著嚴勝獨自崩潰。
鏡中觀火,照影焚身。
因果線成繭,深縛其中。
地藏王菩薩哀嘆的聲音猶在耳邊,跨越忘川。
“執念是苦海,放手是渡舟,大人,放手。”
“你從前做的不是很好嗎,大人,就像前世一樣,放手吧。”
嚴勝的眼眸空茫的投向虛空。
“放開我,緣一。”
緣一緊緊抱著懷中人,將懷中冰冷的身軀死死箍住,渾身顫抖。
不能放,不能放。
放了,一切都完了。
放了便是重蹈覆轍。
他放手一世,卻換得兄長墮入地獄,他觀望千年,目睹他在業火中無盡煎熬。
不放,不放。
嚴勝轉世重來之際,忘川河畔,菩薩垂目。
“大人,我渡不了他。”
“那誰能渡?”
菩薩含笑:“這世上,能渡他的,只有一人。”
于是他邁上了那條孤舟,帶上蓑笠掩去面容,他送兄長往生,同他共渡忘川。
地藏王菩薩曾發宏愿,地獄不空,誓不成佛。
而他繼國緣一,成了繼國嚴勝一個人的地藏王菩薩。
他為一人而空地獄,為渡一人而甘墮輪回。
天地神佛,萬眾菩薩,若是此身此心仍有罪業,請寬恕兄長所有罪孽,盡數歸于他身。
所有因果責罰,由他承擔果報。
他不能渡,此番苦海,他只能陪著繼國嚴勝共赴此劫。
緣一抹去嚴勝眼角邊的淚水,輕輕抵上他的額頭,呢喃出聲,每一個字都像從血肉中剝離。
“如果這樣,能讓您留下,哪怕您恨我,我也要留住您。”
嚴勝無神的看著天花板,身上人緩緩俯下了身。
赤紅如火的羽織,從緣一肩頭緩緩滑落,覆蓋下來,在他眼前化作揮之不去的日紅。
高踞云端神子俯身,同他共赴地獄。
共縛,共罪,共沉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