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產屋敷宅邸呆了一個月,將現世的大概知識都學了些。
離開產屋敷宅邸的那天,為了便于融入現代社會,嚴勝脫下了和服,換上了西裝。
產屋敷一大家子都來門口送他,一群人朝他搖搖擺擺的揮手,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道路之外。
嚴勝沒去別的地方,他回了繼國家。
不,現在已經沒有繼國家了。
曾經碩大的宅邸與領土,都林立起了各式各樣的小房子。
嚴勝找了許久,找到了那顆柿子樹。
四百年,那顆柿子樹居然還活著,還成了政府保護的百年老樹,不能買。
后來,是產屋敷出面,幫他連同那顆柿子樹在內,將周圍附近的土地小屋都買了下來。
嚴勝將宅邸——勉強算是宅邸吧,畢竟他把柿子樹附近的小屋都買了,敲敲打打裝修居然也成了挺大的宅邸。
他在這宅邸里住了下來。
日子過得靜,晨起練劍,日上三竿便煮一壺茶,午后在柿子樹下的藤椅里睡會兒午覺,看光影從葉隙中落下。
春來枝頭綻出細碎的光,秋去果實墜的沉淀淀。
他一個也沒有吃。
只是看著它們熟透,落下,歸于泥土。來年再看新花。
四百年。柿子樹還在,他也還在。
他學會了用那個叫“手機”的物件,學會了刷卡付賬,甚至學會了開車。
在宅邸他還是習慣穿和服,在外西裝穿得很妥帖,走在街上與任何一個現代人無異。
他不愛用人伺候。宅邸只請鐘點工來打掃,平日里獨來獨往。
鄰人只道是位深居簡出的先生,氣質清貴,卻不知姓名。
他就這樣看著柿子花開,柿子果熟。
直到有一年,凈琉璃來找了他。
這位地藏王菩薩依舊穿著百年前的花魁服飾,在他回家時,笑意盈盈的站在柿子樹下等他。
嚴勝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,他沒問,又怕是一次失望。
凈琉璃也沒說,祂只是笑瞇瞇的掏出了一個瓷瓶,說是想要他一滴血。
嚴勝瞥了祂一眼,從血肉之中拔出一柄小刀,徑直將掌心劃開,淅淅瀝瀝的血液盡數落入了瓶中。
凈琉璃見他居然給這么多血,頭疼的撫了撫額。
“一滴便夠了,你這一疼......”
嚴勝蹙起眉,還沒對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詢問,凈琉璃已然蓋上瓷瓶,朝他微微一笑,便又離開了。
嚴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,緩緩抬起頭,看著枝繁葉茂的柿子樹。
柿子熟了百回了,緣一。
又是一年將盡。
新年即將到來,街上漸漸熱鬧起來,街邊店鋪都擺上了新年裝飾。
嚴勝本不愛湊這些喧囂,但在柿子樹下坐了許久,想著新年總歸是新年,該添置些東西。
于是換了衣服出了門,在走出院子時,他看了眼柿子樹。
很是奇怪,今年的冬天并不怎么冷,連帶著這棵柿子樹上的果實居然在秋開之后,到現在還有果實。
他路過樹下時,懸在頭頂的枝芽晃了晃。
嚴勝瞥了一眼,見那上面的果實欲墜不墜,他干脆摘了下來。
掌心的柿子紅亮亮的,顯然是成熟了,皮卻結實,他摸了摸也不至于破。
到底浪費糧食不好,嚴勝頓了頓,莫名的將這顆柿子放進了口袋里,才出了門。
風很冷,天色暗得早,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。
沿街的櫥窗不知何時都換了裝點。
粉的、紅的、絨的,滿目是心形與緞帶。店員在門口擺出花束,寫著“情人節限定”。
嚴勝對現代節日有些了解,明日便是所謂的情人節了,各大店鋪早早的便開始做活動。
他淡漠的偏過頭。
與他無關。
他正要收回視線,余光卻被什么牽住。
百貨店透明的櫥窗里,暖黃的燈光下,坐著一只小熊。
很小的一只,毛茸茸的,面容呆呆的,兩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。
嚴勝靜靜看了一會兒。
風從身后卷過,揚起大衣下擺。他沒有買,只將手里的布袋換了個手,轉身,便要繼續向前走。
腳步還未邁開,他的衣角被輕輕拉住。
嚴勝一頓,回過了頭。
和那雙眼眸四目相對的瞬間,嚴勝僵在了原地。
他的大腦嗡的一片空白。
一只小小的手攥著他的大衣下擺,攥得那樣緊。
順著手臂向上,是一張仰起的小臉。
頭發亂糟糟毛茸茸,小小的,孱弱的孩子抓住了他,冬日的天氣,這孩子卻赤著腳,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赤色和服。
那孩子仰起臉,額上斑紋灼灼,一如一千二百年前。
嚴勝怔怔的看著這刻進他靈魂的孩子。
他張了張口,如鯁在喉。
周遭人潮如織,唯獨他們靜立。
繼國嚴勝不敢開口,他怕這又是過往無數場醒來后又碎的夢。
可那個孩子赫紅的眼睛望著他,亮晶晶的,盛滿了整個天地所有的星光。
繼國緣一朝他呼喚。
“兄長大人。”
嚴勝喃喃:“緣一?!?/p>
小小的緣一握住了他的小拇指,滾燙的體溫燙的嚴勝四肢百骸都開始戰栗。
嚴勝僵了一瞬,旋即顫抖著屈膝蹲下,將繼國緣一緊緊抱入懷中,似要融入骨血。
緣一抱住了他的脖頸,依偎在他頸間,如小熊般蹭了蹭他的臉頰。
“兄長,緣一好想,好想,好想您,兄長。”
他的胞弟依舊不會講話,只會一句句喊兄長。
嚴勝沒有說話,只是緊緊抱住了他。
他等過百年春去秋來,等過柿子花開又落,等過長街短巷無數個黃昏與黎明。
而今夜,萬家燈火次第亮起,身后櫥窗暖光融融。
在跨越千年以后,在他禹禹獨行世間孤寂后,他的胞弟,從夜色中朝他奔來,不遠萬里回到他的身旁。
此后——
千年萬年,永不分離。
——正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