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嘖嘖嘖……”
姬無邪圍著姬臨轉了三圈,一邊轉一邊咂嘴:“哎呦喂,小臨兒,你這造型挺別致啊?”
“紅配綠,賽狗屁。這一頭的爛花野草,還有這身……這是哪家老農穿剩下的破布衫子?”
“怎么這么些年沒見,你小子混成這樣了?”
“二叔,我還挺喜歡現在的日子的。”
姬臨抬手摸了摸鬢角那朵有些蔫了的野花,眼底流淌著前所未有的柔和光芒:“在這里,沒人跪我,沒人求我。餓了吃飯,困了睡覺,這種腳踏實地活著的感覺……很真實。”
“我覺得,這才是我想要的紅塵。”
“真實?紅塵?”
姬無邪嘴角的笑意緩緩收斂。
“小臨兒,你錯了。”
姬無邪嘆了口氣,伸手輕輕拍了拍姬臨肩膀上的灰塵,動作溫柔,語氣卻如一把尖刀,一點點挑開那層美好的表象:“二叔這次來,原本是受你父親之托,來幫你的。”
“我本以為,讓你氣運凝滯、道心蒙塵的阻礙,只有那個叫燕傾的小子。我甚至做好了準備,去把那小子的腦袋擰下來給你當球踢。”
說到這,姬無邪搖了搖頭,目光掃過遠處那沉睡在夜色中的小鎮:
“可我萬萬沒想到,把你困住的……竟然還有這群螻蟻般的凡人。”
“更有你自已那一顆變得軟弱不堪的心。”
“二叔,你這話什么意思?”
姬臨眉頭微皺,下意識地想要反駁:“他們不是螻蟻,他們是活生生的人!他們教了我很多……”
“教你什么?教你如何當一個廢物嗎?!”
姬無邪的聲音猛地拔高,卻又瞬間壓低,變得極具穿透力:“小臨兒,你要搞清楚。”
“你父親讓你入紅塵歷練,是要你以神之姿,俯瞰眾生,去‘度化’他們,去掌控他們!而不是讓你脫了神袍,跳進泥坑里,和這群豬狗不如的東西一起打滾!”
“龍與蛇,豈可同穴而居?”
“你流淌著姬家的神血,生來就是要登臨九霄的!你現在這般作態,是在自甘墮落!是在侮辱你自已!”
姬臨臉色有些發白:“不……不是這樣的!燕傾說過,道在紅塵,若不曾做人,何以成仙……”
“燕傾那是騙你的!”
姬無邪猛地湊近,那雙狹長的眸子里閃爍著詭異的幽光,聲音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蠱惑力:
“他那是為了毀了你!為了把你拉到和他一樣卑賤的泥潭里,好讓他那種爛人找到一點心理平衡!”
“小臨兒,你還不明白嗎?”
“你現在的所作所為,不是在體驗生活,而是在……虛度光陰。”
姬無邪伸出手,指著這漫天星辰:“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,是那無上的大道!而這群凡人呢?他們只有這幾十年的壽命,只有這點雞毛蒜皮的破事!”
“你把時間浪費在幫他們劈柴、喂豬、插花上,你的修為怎么辦?你的道心怎么辦?”
“難道你要為了這群朝生暮死的蜉蝣,放棄你長生的機會?放棄整個天機閣?”
“我……”
姬臨張了張嘴,心中那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念,在這番狂轟濫炸下,竟再次動搖了起來。
見姬臨動搖,姬無邪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,祭出了最后一記絕殺:
“而且,我的好侄子。”
“你有沒有想過,你如今與這凡俗牽扯太深,對這群凡人來說……真的是好事嗎?”
姬臨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姬無邪湊到他耳邊:“你是神子,身負大氣運,也背負著大因果。”
“這世間的能量是守恒的。你在這里享受了他們的溫暖,就要分走他們的氣數。”
“你的命太硬,太貴。”
“這群命比紙薄的凡人,根本承受不起你的垂青。”
姬無邪伸手指了指鎮子的方向:“你信不信?”
“若是你繼續在這里待下去,繼續和他們稱兄道弟……”
“他們會因你而折壽,因你而遭災,甚至……因你而死!”
“你所謂的融入,其實是在一點點……”
“害死他們!!”
“轟隆!”
姬無邪的最后這四個字,宛如驚雷炸響。
“因我……而死?”
姬臨原本紅潤的臉龐,在這一瞬間,血色褪盡,蒼白如紙。
鬢邊那朵早已有些枯萎的野花,隨著他的劇烈顫抖,悠悠地飄落下來,瞬間便被夜風卷走,不知所蹤。
就像……這半年來那場原本就不該屬于他的美夢。
“不……我不信……”
姬臨嘴唇哆嗦著,看向陳家小院的方向:“他們明明過得很好……大山叔身體硬朗,豆芽那么健康……怎么會……”
“現在好,不代表以后好。”
姬無邪背負雙手,站在懸崖邊,任由那獵獵罡風吹亂他的長發,語氣冷漠:
“小臨兒,你是天機閣的人,你應該比誰都清楚‘氣運’二字的重量。”
“猛虎臥于雞圈,必傷家禽;蛟龍困于淺灘,必招風雨。”
“你好好想想,這半年里,你身邊真的風平浪靜嗎?”
“那次那孩子差點從山上摔下來,真的是意外?那次陳大山差點被野豬拱了,真的是巧合?”
“以前沒有你的時候,他們活了幾十年都好好的。為什么你一來,這些‘意外’就變多了?”
姬無邪的話,字字誅心。
姬臨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無數個被他忽略的細節,此刻在腦海中瘋狂翻涌。
豆芽上次發燒燒了三天三夜……
大山叔進山打獵崴了腳……
桂花嫂子切菜切到了手……
以前他覺得這就是凡人的生活,充滿了磕磕絆絆。
可現在,在“災星”這個可怕的心理暗示下,這一切都變成了他的罪證!
“是我……真的是我……”
姬臨緩緩蹲下身子,雙手死死地抱著頭,手指用力地抓進頭發里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愧疚,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,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,讓他痛得無法呼吸。
他不怕死。
甚至也不怕道心破碎。
但他真的怕……
怕那個會喊他“姬哥哥”的小丫頭,怕那個會給他煮紅雞蛋的大嬸,怕那個豪爽地叫他“大侄子”的漢子,因為他的存在,而遭遇不測。
如果是那樣。
那他這半年來的“融入”,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謀殺!
“嗚……”
一聲壓抑至極的嗚咽,從姬臨的喉嚨里溢出。
二叔從來不會騙他。
二叔說自已會害死他們,那就一定會害死他們。
“二叔……”
良久。
姬臨猛地抬起頭,淚流滿面: “我不想讓他們死……我真的不想……”
“我走!我現在就走!我離他們遠遠的!是不是只要我走了,他們就沒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