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無邪低頭,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,輕輕抵住了姬臨的眉心,止住了他的哭喊。
“走?沒用的。”
姬無邪搖了搖頭:“小臨兒,你要明白。害死他們的,不是你的‘人’,而是你那殘缺不堪的‘命’。”
姬臨一怔,淚眼朦朧地抬起頭:“殘缺的……命?”
“不錯。”
姬無邪收回手,負手而立,仰望蒼穹那輪明月,語氣變得幽深莫測:“你是天機閣的神子,是天道選定的寵兒。按理說,你的氣運應當如烈日當空,普照萬物。凡是被你光芒籠罩的人,都該雞犬升天,福澤深厚才對。”
說到這,姬無邪猛地低下頭,目光如炬,死死地盯著姬臨:“可現在,你的氣運……漏了。”
“漏……了?”
“對,漏了!而且是大漏特漏!”
姬無邪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怒意:“你以為你為什么會流落到這里?你以為你為什么會道心受損?”
“是因為燕傾!!”
聽到這個名字,姬臨的身體猛地一顫,瞳孔劇烈收縮。
“那一戰,你敗給了他。你以為輸掉的僅僅是面子嗎?”
“不!你輸掉的,是你那一半的‘天命’!”
姬無邪伸出雙手,在虛空中比劃了一個撕裂的動作:“那個叫燕傾的小子,是個竊道者!他踩著你的腦袋上位,硬生生從你身上撕走了一半的氣運!”
“現在的你,就像是一輪殘陽,不僅照不亮別人,反而因為自身的衰敗,滋生出了無盡的陰煞之氣!”
“就是這股陰煞之氣,在侵蝕陳大山,在毒害那個小丫頭!”
“你的氣運壓不住那些厄運了!所以他們才會倒霉,才會遭災,最后才會死于非命!!”
姬臨面色慘白如紙,整個人如墜冰窟。
原來……是這樣?
是因為我輸了……因為我不夠強……所以我才變成了災星?
“那……那我該怎么辦?”
姬臨顫抖著問道,眼中滿是絕望。
“很簡單。”
姬無邪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妖異至極,他湊到姬臨耳邊:“搶回來。”
“去殺了燕傾。”
姬臨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。
姬無邪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蠱惑道:“你是神子,他是賊。天道只承認一個主角。”
“只要你殺了他,拿回屬于你的那一半氣運,重鑄你的無上金身!”
“到時候,你就是真正的‘天’!你的氣運將昌隆到了極點!”
姬無邪張開雙臂,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輝煌的未來:“等到那時,別說是保他們一世平安。”
“你只要隨手灑下一點氣運,那個陳大山就能長命百歲!那個小丫頭就能一世無憂,甚至能踏上仙途!”
“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守護他們,沒有任何災厄敢靠近他們半步!”
“想救他們嗎?”
姬無邪輕聲道:“想讓他們活得好好的嗎?”
“那就去殺人。”
“用燕傾的血,來洗刷這群凡人身上的厄運。”
“這是唯一的辦法。”
姬臨呆呆地跪在地上。
夜風呼嘯,吹干了他臉上的淚痕,卻吹不滅他眼中那漸漸燃起的瘋狂。
一邊是那個曾經打敗他、讓他道心破碎的宿敵。
一邊是給他煮紅雞蛋、喊他姬哥哥、給了他半年溫暖的一家人。
殺一人,救全鎮。
殺一個“仇人”,救一群“親人”。
而且這個人還是個壞事做盡的魔修!
這道題……
似乎根本不用選。
良久。
姬臨緩緩閉上了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。
那雙原本溫潤如玉的眸子,正在一點一點地結冰。
那股曾經屬于天機閣神子的凌厲殺意,混雜著一種為了守護而誕生的決絕,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。
他緩緩站起身。
然后,抬起頭,看向姬無邪,聲音沙啞:“燕傾……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面對姬臨那殺氣騰騰的質問,姬無邪卻是意興闌珊地攤了攤手,回答得理直氣壯。
“那小子滑溜得跟個泥鰍似的,而且身上也有掩蓋天機的手段,我要是現在就能掐指算出來他在哪蹲坑,他還配當你的心魔嗎?”
姬無邪伸了個懶腰,打著哈欠漫不經心地補充道:“不過嘛,你也別急。”
“只要他還喘氣兒,二叔把他揪出來,也不過就是遲早的事兒。”
說到這,姬無邪抬頭看了看天色。
“行了,別在這吹冷風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去跟那家人好好告個別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:“我給你一夜的時間。”
“天亮之后,我會帶你走。”
“從此以后,你是高懸天際的神子,他們是地上仰望的凡人,仙凡兩隔,再無瓜葛。”
……
姬臨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下斷龍崖的。
他的腳像是灌了鉛,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。
當他再次推開陳家那個有些破舊的小院木門時,院子里的老槐樹依舊在沙沙作響,墻角的蛐蛐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。
一切都和半年前他剛來時一樣。
又好像……完全不一樣了。
屋內,油燈早已熄滅。
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,姬臨輕手輕腳地走進了里屋。
一股暖意撲面而來,瞬間驅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夜露深寒。
“呼嚕…呼嚕…”
陳大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頭,呼嚕聲打得震天響,一條腿還極其不老實地壓在被子上,睡得毫無防備。
桂花嫂子睡在里側,手里還攥著一把蒲扇,似乎是睡前還在給孩子扇風驅蚊。
而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小丫頭——陳小草。
此刻正橫著睡在兩個人中間,小肚皮隨著呼吸一鼓一鼓的。
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,臉上帶著滿足的傻笑,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:“姬哥哥……吃……甜……”
姬臨站在炕邊,在這個充滿了溫馨與安寧的黑暗角落里。
他那顆剛剛才在懸崖邊因為“殺意”而凍結的心,在聽到這一聲夢囈時,瞬間碎成了一地齏粉。
“傻丫頭。”
姬臨顫抖著伸出手。
他想摸摸她的臉,想幫她擦去嘴角的口水。
可手伸到半空,他又猛地停住了。
“猛虎臥于雞圈,必傷家禽。”
二叔的話像是一根刺,扎在他的指尖。
我是災星。
我是去殺人的惡鬼。
我的手太臟了,不能碰她。
姬臨死死地咬著嘴唇,強忍著眼眶中打轉的淚水,小心翼翼地隔空虛抓了一下,仿佛是在觸碰那個美好的夢境。
然后,他輕輕地捻起被角,將陳大山踢開的被子拉回來,又將小豆芽露在外面的小肚皮蓋好。
“大叔,嫂子,豆芽……”
“對不起。”
“但我必須走。”
“只有我走了……只有我贏了……你們才能好好的。”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一家三口。
要把他們的眉眼,把他們睡覺的丑態,把這屋子里的每一粒塵埃,都死死地刻進腦海里,刻進靈魂深處。
因為那是他此后余生,在冰冷的修仙界里,唯一能取暖的火種。
“喔——喔——喔——!”
村頭的公雞,發出了第一聲啼鳴。
東方的天際,泛起了魚肚白。
天,亮了。
夢,該醒了。
姬臨最后深吸了一口氣,嗅著這屋里的人間煙火氣。
隨后,他猛地轉身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這間土屋,再也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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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謝“涂山十一12138、“江牧i”送的大神認證!
于是今天又是五更~
另外想上彈幕的可以在這句話留言了。
你們覺得多少章出現一次觀眾比較合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