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姨是在安惠的電報發過去的一個禮拜后到的。
來之前,她發了個電報到部隊,說了自己坐的火車班次,江洲便空出了半天時間,借了部隊的車,親自去火車站接的人。
江洲也已經好多年沒有見過她,但是記得她大概的長相,人從火車上大包小包的下來時,江洲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她長得很面善,干瘦的臉上帶著一絲絲的愁苦,瞧著比他多年前見到的時候老了很多,上身穿著一件藍色的勞動布做的長袖襯衣,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大褲腳褲子。
頭發被盤在腦后,哪怕坐了這么久的火車,也沒見一絲雜亂。
渾身上下整整齊齊,干干凈凈的,應該在下車前收拾過一番。
“是趙姨吧?”江洲走到車門口。
趙姨的兩只手上都提著行李,坐了幾天幾夜火車的她臉上有些疲憊,聽到人喊她,她抬起頭來,看到江洲后眼睛都亮了,眼底帶著欣喜,“是我是我,是小洲吧,都長這么大了,我還以為你認不出我呢,沒想到你還記得我。”
江洲:“……”
熟悉的問候方式。
他伸手提過她手里的行李,“坐車累了吧,咱們先回家,我媽在家等您,這幾天一直念叨著您什么時候來……”
“收到你媽發的電報我就趕緊去大隊開了介紹信,收拾收拾就出發了……”趙姨跟在江洲身邊,伸手去拎江洲右手提著的行李包,“這個讓我提吧,別累著你……”
“不用趙姨,這點兒東西累不著我。”
江洲帶著她出了車站,走到路口停著的吉普車旁,先把行李放了上去,再讓趙姨上車。
趙姨笑瞇瞇的上了車,“上次見你的你還沒進部隊呢,聽你媽說,你現在都是參謀長了,真出息!瞧著也比以前壯實了!也黑了……”
回去的路上,趙姨沒閑著,問了江洲不少袁繡的事,比如她喜歡吃什么?有沒有什么忌口,有啥講究等等。
“我愛人性子很好,也沒什么忌口的……對了趙姨,咱們統一一下口徑,要是有人問起,就說您是我媽的表姐妹,是過來幫忙照顧孩子的?!?/p>
趙姨點頭:“行,要是有人問我就這樣說。”
說著說著她笑了起來,“你媽以前帶著我出去玩兒也給別人這么介紹個我,說我是她遠房表姨的閨女,怕人家知道我出身不好,看不起我……”
車子開進大院,在小樓的門口停了下來。
安惠原本在一樓的臥室給孩子換尿片的,聽到車子的聲音立馬走到窗邊向外看去。
“可算是來了,我解脫了!”
……
趙姨的到來的確讓安惠‘解脫’了。
不,應該說讓全家都解脫了。
她一到,并沒有立馬就進屋去抱孩子,而是站在門口和袁繡打招呼,“我坐了幾天的車,那車上臟得很,我先去洗個澡換身衣裳,再進屋來?!?/p>
人家講究,袁繡自然說好,說明人是愛干凈。
趙姨到的第一件事就去澡堂子好好的洗了個澡,是安惠帶著去的。
澡堂子的水大,洗澡可比家里舒服多了。
安惠不常去,她不喜歡和陌生人‘坦誠相見’。
趙姨不是陌生人,兩人找了個角落,一邊洗澡一邊聊天兒。
“你來這邊,你兒子兒媳婦怎么說?沒攔著你吧?”
趙姨臉上露出一絲苦笑:“本來要攔著的,聽說有工資拿,我那兒媳婦比啥時候都勤快,行李都是她幫著給收拾的?!?/p>
安惠立馬轉頭看她,“你答應給他們錢了?”
趙姨點頭:“我說以后每個月給他們寄十塊錢回去?!?/p>
安惠恨鐵不成鋼,“你呀!干嘛答應他們,你想走就走,他們還能硬攔著?你就是脾氣太好了,這才被他們欺負?!?/p>
“唉!”
趙姨嘆了口氣:“不然能怎么樣?這錢寄回去就當是養孫子孫女了,我早晚都是要回去和他們一起過日子的,老了還得靠他們,現在要是不給,怕是一家人都要恨我。”
“你手里有錢,他們才不會恨你,而是巴結你。你把錢按月的往回寄,才會讓他們覺得理所當然,到時回去的時候沒錢給了,他們固態萌發怎么辦?”安惠問道。
“我不愧心就好了,其他的我也管不著了。”
“你呀!”安惠生氣的點了一下她的腦袋,“年紀一大把了,還和以前一個性質,太老實了!”
趙姨笑了起來,“那挺好,老實人不吃虧?!?/p>
“老實人才吃虧!”安惠睨了她一眼,“你放心,你好好的幫我帶孫子孫女,我不讓你吃虧!”
安惠說的不吃虧,是給趙姨開高工資,趙姨當著外面的面是來幫忙的親戚,私底下是住家保姆,按現在的市場價,普通住家保姆一個月的工資是一個月大概十到十五元左右,包吃包住。
條件好要求高的,二十到二十五元左右,安惠給趙姨開了一個月三十的工資。
在這個‘三十六元萬歲’的時代,三十元工資包吃包住真的算得上非常好的待遇了。
趙姨就算每月寄十塊回去,自己也能留二十在手里。
“這也太多了,我不能要這么多?!?/p>
聽到工資這么高后,趙姨坐不住了,“還是少給點兒吧,我們鎮上的干部,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三十呢。”
“工資給的高,我的要求也高,你可得幫我照顧好我孫子孫女,還有我兒媳婦,他們我可都交給你了?!?/p>
江洲和袁繡對工資待遇沒有意見,憑兩口子雙職工的待遇,這三十塊他們負擔得起。
等后面袁繡上了大學,大學生上學不要錢,生活上還有補助。
“以后要麻煩趙姨了?!痹C坐在沙發上,下身蓋著一張毛毯,頭上帶著帽子,兩個孩子被趙姨和安惠一人一個抱著。
“不麻煩不麻煩,以后家里的事就交給我,你們也別我和客氣,要做什么說話就是了,要是哪里做的不對,你們也盡管開口,我立馬就能改?!?/p>
袁繡和江洲對視一眼,笑著對趙姨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