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轉身去廚房拿了兩個平時裝水的木桶,又拿了兩把鐵鉤子。
李春花一看,直搖頭:“哎呀,大姐,你這還是沒經驗。光拿桶可不行,那玩意兒裝不了多少,還死沉死沉的。聽我的,再帶幾個麻袋!”
“麻袋?”陳桂蘭愣了一下。
“對!以前那是平時,今天是臺風剛過,那是去‘進貨’!”李春花從身后又變出兩個灰撲撲的麻袋片子,“咱們這片海也就是這時候最肥,只要肯彎腰,那就是撿錢。拿桶哪夠裝的。你看,我都帶了兩個麻袋。”
陳桂蘭一聽也覺得有理,當下也不含糊,回屋就拿了五六個麻袋。
“海珠,把那日頭帽戴上,別曬脫了皮。”
三人風風火火地出了門,剛走到巷子口,就看見周云瓊牽著沈青彥也在往海邊走。
周云瓊今兒難得沒穿布拉吉,換了一身干練的灰藍工裝褲,頭上頂著個大草帽,手里還拎著個看著就很專業的長柄網兜。
沈青彥這小家伙背著個軍綠色的小水壺,手里攥著個小鐵鏟,雄赳赳氣昂昂的。
“陳奶奶!海珠姑姑!”沈青彥眼尖,老遠就揮著小鏟子喊。
“是青彥啊,”陳桂蘭摸摸沈青彥的頭,從隨身的衣兜摸出幾顆大白兔奶糖,“來,拿著。上次多虧了你幫奶奶作證,還機靈地看住了那個壞小子。這是奶奶獎勵你的。”
沈青彥眼睛一亮,卻沒伸手,而是仰頭看周云瓊。
周云瓊把草帽帽檐往上一推,笑道:“拿著吧,你陳奶奶給的,那是好東西。平時媽都不讓你多吃糖,今天破例。”
沈青彥這才歡天喜地地接過來,剝了一顆大白兔塞進嘴里,腮幫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道謝:“歇歇陳乃乃!”
“這孩子,真招人疼。”陳桂蘭摸了摸他的頭。
周云瓊看了一眼陳桂蘭手里的麻袋,挑了挑眉:“嬸子,準備挺充分啊?今兒咱們可得比比,看誰運氣好。”
“比就比,我媽那手氣,那是開過光的。”程海珠不甘示弱。
幾人正說著笑,迎面就撞上了不想見的人。
潘小梅和徐春秀也提著桶過來了。
潘小梅那張臉拉得比驢還長,眼底兩團烏青,看著像是幾天沒睡好。
上次那一通鬧騰,不但賠了一百塊錢的老底,回去兒子兒媳婦還給她臉色看,她是又心疼錢又丟了人,這幾天在家屬院里那是繞著墻根走。
這會兒一抬頭看見陳桂蘭,潘小梅的腳下意識地一頓,跟那是被踩了尾巴似的,條件反射地往后縮了縮。
可轉念一想,這大路朝天各走一邊,憑什么她要躲?
她挺了挺并不直的腰桿,從鼻孔里哼出一聲,陰陽怪氣地對旁邊的徐春秀說:“走快點,別跟那些掃把星湊一塊兒,晦氣。”
徐春秀低著頭,一言不發,手里那個掉了漆的鐵桶被她攥得死緊。
李春花是個暴脾氣,一聽這話就要擼袖子:“嘿,你說誰晦氣呢?我看你才是出門沒看黃歷,上次賠的錢賺回來了嗎就在這兒亂吠?”
潘小梅臉色一白,那是她的死穴。
她剛要張嘴罵回去,目光掃到陳桂蘭那張似笑非笑的臉,那天丟人的恐懼感又涌了上來。
“春秀,走!去東邊那片灘涂,那邊貨多,不跟她們搶!”潘小梅拽著徐春秀,像只斗敗了又嘴硬的公雞,灰溜溜地往另一條小路竄了。
陳桂蘭看著她們的背影,淡淡道:“咱們走咱們的。跟這種人置氣,那是跟自已過不去。今兒個大海是開了庫房的,誰撿著是誰的本事。”
“對!陳嬸子說得對。”周云瓊把網兜一甩,“走,咱們去西邊的礁石區,那邊浪大,好東西肯定都拍岸上來了。”
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殺向海灘,咸濕的海風撲面而來,帶著一股豐收的味道。
到了海邊,才發現這一片早已是人聲鼎沸。
海水退出去老遠,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灰白的沙灘。
遠遠望去,全是彎著腰埋頭苦干的人影,跟地里插秧似的。
八十年代的海島,資源那是真沒得說。還沒等走到深處,就有收獲。
“媽!快看!”程海珠興奮地叫喚一聲,手里的鐵鉤子往一塊沾滿海苔的石頭縫里一探,再猛地一勾。
一只巴掌大的青蟹張牙舞爪地被拖了出來,鉗子咔咔作響,還要去夾鉤子。
“好家伙,開門紅啊!”李春花眼熱得很,“這青蟹得有半斤重,肥著呢!”
程海珠手腳麻利地按住蟹殼,熟練地拿草繩一捆,往水桶里一扔,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聽著就讓人舒坦。
陳桂蘭也沒閑著,她趕過幾次海,又找了春花請教了不少趕海的知識,這會兒已經是個經驗豐富的趕海高手。
越是這種人多的時候,越是不能找熱門的礁石,大家都知道有好貨的地方,早就不知道被人光顧過多少次了。
反而是那些看起來不起眼,甚至別人看不上的地方,容易出好貨。
這叫撿漏。
她走到一處積水潭邊,這里的海水清亮,看似什么都沒有。
陳桂蘭蹲下身,伸手在一塊松動的石頭底下一摸。
手指觸到了一團軟乎乎又帶著吸力的東西。
“起!”
她手腕一用力,一條只有在老漁民嘴里才聽說的“海參王”,黑得發亮,足有小臂那么長,渾身長滿了肉刺,被她像拔蘿卜一樣拔了出來。
“哎喲我去!”旁邊的周云瓊看得直瞪眼,“嬸子,你這什么眼神啊?這石頭我剛才都路過三回了!”
陳桂蘭把那沉甸甸的海參往麻袋里一放,笑道:“這玩意兒精得很,會縮骨功,躲在石頭縫里不動彈,跟石頭一個色兒。你得那是用手去感應水流。這還是春花教我的。”
正說著,不遠處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“這是我先看見的!你憑什么搶?”
”快來人啊,本地人欺負軍屬了啊!“
這聲音尖銳刺耳,陳桂蘭眉頭一皺,轉頭看去。
只見不遠處的爛泥灘上,潘小梅正叉著腰,跟一個帶著斗笠的本地漁家大嫂吵得臉紅脖子粗。
徐春秀站在旁邊,一臉尷尬地拉著潘小梅的衣角,似乎想把她拉走。
“這片海是你家開的?寫你名兒了?”那漁家大嫂也不是吃素的,手里拿著一把耙子,指著地上一堆血蛤,“剛才明明是你自已走過去了沒看見,我這一耙子下去刨出來了,你就說是你的?好大一張臉!”
”你胡說,明明就是我先看到的。這堆血蛤就是我的。”
潘小梅哪肯吃這個虧,她剛才在東邊轉了一圈,只看見一堆不值錢的海瓜子和辣螺,值錢點的啥也沒撈著。
眼看著陳桂蘭那邊一會兒一個歡呼,她這心里跟貓抓似的難受,這才厚著臉皮又湊到西邊來。
剛才她眼瞅著這大嫂一耙子下去全是肉肥殼薄的血蛤,心里一貪,就想上來占便宜。
“我剛才就是去拿桶了!這塊地我早就做了記號的!”潘小梅胡攪蠻纏。
“做記號?你在泥地上做記號?你當你那是孫猴子撒尿呢?”周云瓊實在聽不下去了,揚聲刺了一句。
周圍的人哄堂大笑。
潘小梅一看是周云瓊,氣焰頓時矮了半截,但還是死鴨子嘴硬:“關你屁事!你們一伙兒的合起伙來欺負人!”
陳桂蘭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沙,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威嚴:“潘小梅,這海灘上百十號人,大家都各憑本事吃飯。你要是有那吵架的力氣,哪怕是去多翻兩塊石頭,也不至于在這兒丟咱們軍屬大院的臉。”
“還算是有明事理的軍屬的,我呸,就你還敢代替軍屬。”那漁家大嫂一看來了幫手,更是有了底氣,也不理潘小梅,麻利地把血蛤往自已簍子里一倒,轉身換了個地方。
潘小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,看著周圍人鄙夷的目光,又看了看陳桂蘭腳邊已經裝滿的桶,和鼓起一塊的麻袋,嫉妒得眼珠子都紅了。
“媽,咱們去那邊吧,那邊看著人少。”徐春秀低聲下氣地勸道,她是真怕了這幫人了。
“去什么去!就要在這兒!”潘小梅也是急紅了眼,她就不信這邪了,陳桂蘭能撿到,她就撿不到?
她也不管徐春秀,卷起袖子,學著陳桂蘭的樣子,悶頭沖向旁邊一個看起來挺深的水坑。
她剛才瞄著陳桂蘭就是在這種坑里摸出好東西的。
“那坑看著水渾,怕是有大家伙!”潘小梅心里發狠,一定要撈個大的壓過陳桂蘭。
她也不拿鉤子試探,直接就把那只帶著銀鐲子的手伸進了渾水里。
“哎喲——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