課間休息,陳桂蘭去廁所。
大禮堂那邊路燈壞了兩個,有一段路黑漆漆的,兩邊的灌木叢長得那是張牙舞爪。
陳桂蘭正走著,總覺得身后有雙眼睛盯著自已,后脖頸子發涼,像是被毒蛇信子舔過一樣。
她猛地一回頭,身后空蕩蕩的,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“疑神疑鬼的。”陳桂蘭自嘲地搖搖頭,加快了腳步,但這心里總歸是不踏實。
到了側廳門口,借著里面透出來的光,她看見那個角落里站著個人。
是馮金梅。
她這半個月瘦得厲害,顴骨高聳,只有肚子高高隆起,像個掛在竹竿上的葫蘆。
她沒進教室,就在門口那陰影里站著,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陳桂蘭,眼底發青,透著一股子神經質。
陳桂蘭皺了皺眉,沒打算搭理她,側身就要進去。
“陳嬸子。”馮金梅突然開了口,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你咋學得那么快呢?”
這話問得沒頭沒腦,透著股陰森氣。
陳桂蘭停下腳,冷淡地回了一句:“用心學自然就快。你那是不用心,光想著那些有的沒的。”
“用心?”馮金梅嗤笑了一聲,五官因為嫉妒有些扭曲,“我咋沒用心?我天天做夢都在背字!可我背不會啊!我背不會這肚子里就是個笨種!我就得挨打!我就得被罵!”
她情緒突然激動起來,往前逼近了一步,眼底全是紅血絲:“都是因為你!你要是不學那么好,婆婆就不會天天拿鞭子抽著我學!都是你顯擺!你個老虔婆!”
陳桂蘭覺得這人簡直不可理喻,往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,警惕地護著手里的書:“馮金梅,你有病就去治病,別在我這兒發瘋。你婆婆打你那是你婆婆的事,賴得著別人?再敢胡咧咧,我撕爛你的嘴!”
說完,陳桂蘭懶得再跟這瘋婆子糾纏,轉身就要進屋。
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剎那,余光瞥見馮金梅臉上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。
那是一種走投無路后,想要拉人墊背的瘋狂。
陳桂蘭心里咯噔一下,暗暗留了個心眼。
這女人怕是魔怔了,以后得離遠點,別被癩蛤蟆趴腳面——不咬人膈應人。
她把書本往咯吱窩緊了緊,快步跨進了側廳的高門檻。
“桂蘭姐!這兒!”李春花的大嗓門在嘈雜的人堆里那是獨一份的響亮。
她正拿著把蒲扇,嘩啦嘩啦地扇著風,另一只手把旁邊的空座護得死死的,跟只護食的老母雞似的。
陳桂蘭走過去坐下,把那本《新華字典》擺正。
“這破地方,連個風扇都沒有,熱得我都要成烤鴨了。”李春花扯了扯粘在身上的汗衫,嘴里嘟囔著,眼神卻往門口瞟,“哎,她咋也跟進來了?姐,我看她那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你,怪瘆人的。”
陳桂蘭沒回頭,只把鉛筆削了削,壓低聲音:“多小心她,我感覺她沒憋好屁!”
李春花一聽,立馬把蒲扇一橫,像個門神一樣坐直了身子。
余光里,馮金梅像個游魂似的飄進來,也沒去自個兒座位,就在離陳桂蘭斜后方兩排的一個陰暗角落坐下了。
那雙眼睛,在昏暗的光線下,像是兩團鬼火,死死鎖在陳桂蘭背上。
外頭的蟬鳴聲嘶力竭,屋里的白熾燈泡不僅暗,還不穩定,忽明忽暗地閃著,像是那年邁老人拉風箱似的喘氣聲。
陳桂蘭正記筆記,那種被毒蛇盯著的感覺又來了,后脊梁骨一陣陣發毛。
她活了兩輩子,對這種危險的直覺比雷達還準。
下意識地把身下的長條凳往左邊挪了挪,離過道遠了些,手也按在了厚實的字典上。
就在這時,頭頂那盞老舊的白熾燈“滋啦”一聲長響,像是被誰掐斷了脖子,閃了兩下,徹底瞎了。
周圍瞬間陷入一片漆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
“哎喲!咋停電了?”
“誰踩我腳了!看著點啊!”
“別擠別擠,別碰到孩子!”
屋里頓時亂成一鍋粥,黑暗像是一塊厚重的黑布,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了。
在這亂哄哄的吵嚷聲中,陳桂蘭耳朵一動,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且沉重的腳步聲,帶著股不管不顧的瘋勁兒,直沖著她原來的位置撲來!
是馮金梅!
這女人想趁黑下黑手!
陳桂蘭腦子轉得飛快,人那是想都沒想,屁股底下像是裝了彈簧,抄起桌上的《新華字典》和文具盒,動作比當年搶供銷社特價肉還快,連人帶板凳,刺溜一下順著墻根滑出去老遠,直奔旮旯角縮著。
緊接著就是一陣帶著腥風的撲騰聲。
“哎喲!誰摸老娘屁股!找死啊!”這一嗓子是李春花嚎出來的,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落。
黑暗里,只聽見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像是百斤重的老母豬撞上了豬圈門,聽著都疼。
緊接著就是女人尖銳凄厲的慘叫:“啊——我的肚子!!”
這時候,講臺上的小宋老師終于劃著了火柴。
豆大的火苗顫巍巍地亮起,這點光亮雖然不強,但足夠把屋里的這出鬧劇照個大概。
只見馮金梅狼狽地癱在地上,雙手死死護著肚子,身子弓成了蝦米,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再看陳桂蘭。
好家伙!
老太太早已經貼到了大門邊的墻根底下,離原來的座位起碼有八丈遠。
她手里緊緊抱著字典,一臉警惕地看著馮金梅,活像是在看一個碰瓷的無賴。
“哎喲喂,我的肚子……陳嬸子!你為什么推我!你好毒的心啊!”
馮金梅剛才那一跤摔得實誠,半邊身子都麻了,但這會兒顧不上疼,戲得演足。
她根本沒看清陳桂蘭在哪,右手胡亂在黑暗里抓了一把,逮著個冰涼硬邦邦的東西——那是前面那排的長條凳腿。
可在她心里,這就是陳桂蘭!
她死死攥著那凳子腿,哭腔里帶著十足的怨毒,那是要把這幾個月受的窩囊氣全撒出來:“陳桂蘭!我就想過來問個字,我不就是笨點嗎?你犯得著推我嗎?這一推是要絕我家老張的后啊!我的肚子……我的兒子啊!大伙兒快來評評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