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柴微弱的光暈顫顫巍巍地亮起,這點光亮,足夠把眼前的丑態照得一清二楚。
馮金梅閉著眼,在那兒干嚎得那叫一個投入。
她心里頭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:這一跤摔下去,怎么著也得賴陳桂蘭五十塊錢營養費生兒子。
要是能把這這肚子里本來就不想要的“笨種”借機弄掉,再賴陳家養她下半輩子,哪怕生不出狀元兒子,也能吃香喝辣好幾年!
可嚎了幾嗓子,馮金梅覺著不對勁了。
按理說這會兒,早該有人七手八腳來扶她,該有人指著陳桂蘭的鼻子罵,周圍該亂哄哄地討伐才對。
可現在……太靜了。
靜得只有她自已那拉長調的哭腔在空蕩蕩的側廳里回蕩,跟唱獨角戲的小丑似的,瘆得慌。
馮金梅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悄悄把腫泡眼瞇開一條縫。
這一瞅,她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自個兒死死攥著的東西——哪是什么陳桂蘭的褲腿,分明是一根滿是木茬子、冰涼梆硬的爛板凳腿!
馮金梅那還在嗓子眼里的半聲嚎叫,“嘎”的一下噎住了,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。
她脖頸僵硬,像生銹的合頁,“咔咔”地抬起頭,順著那排倒了的長條凳往旁邊瞅。
沒人。
她不死心,又往剛才自個兒瞄準的那個“陳桂蘭座位”看去——空空蕩蕩,只有一把被她撲倒的破笤帚孤零零地躺在那兒。
一股子透心涼的寒意順著尾椎骨直沖天靈蓋,馮金梅哆哆嗦嗦地轉過頭,看向側廳大門那頭有光亮的地方。
然后,她眼珠子差點瞪裂了。
就在離她起碼八丈遠的大門口墻根底下,陳桂蘭正好端端地站著呢!
老太太懷里緊緊護著那本磚頭厚的《新華字典》,另一只手拎著帆布文具盒,歪著頭,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臟東西,又像是在看個瘋子,滿臉寫著“你這演的是哪出?”
這距離,別說推她了,就是拿竹竿子捅都捅不著!
馮金梅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炸了,一片空白。
她張著大嘴,臉上那股子裝出來的悲痛瞬間僵住,變成了茫然,緊接著是驚恐,最后定格成一種恨不得把地縫扒開鉆進去的絕望。
側廳里安靜得可怕,只有外頭知了不知死活地叫喚。
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這出鬧劇,大伙兒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精彩,竊竊私語聲像是沸水開鍋,一下子炸開了。
“我的老天爺,這馮金梅怕不是失心瘋了吧?抱著根凳子腿喊疼?”
“這叫啥?這就叫睜眼說瞎話!不對,她是閉著眼瞎賴人!”
“我剛才聽得真真的,燈一滅,那腳步聲‘噌噌’地往后沖,合著是想趁黑賴上陳大娘?結果自個兒把自個兒絆狗吃屎了?”
“太缺德了!這是想要錢還是要命啊?挺著個大肚子拿孩子當籌碼?這心腸是黑透了!”
李春花這時候回過神來了。
她是啥人?那是最得理不饒人的主兒!這會兒把手里的大蒲扇搖得嘩嘩作響,那大嗓門震得房頂灰都往下掉。
“哎喲喂!大伙兒都開開眼!這世道真是變了,木頭棒子都能成精變活人了?馮金梅,你瞅瞅清楚,桂蘭姐在大門口都快站成哨兵了,還能會分身術飛過來推你?你這是想錢想瘋了,還是把我們這幾十號人都當瞎子耍呢?”
馮金梅臉色慘白如紙,不知道是摔疼了還是嚇傻了,嘴唇哆嗦得像風中的落葉,眼神慌亂地四處亂瞟,就是不敢看人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我……”她想辯解,可那根還攥在手里的凳子腿就是鐵證,所有的借口都成了笑話。
這時候,一直站在門口沒吭聲的陳桂蘭,拍了拍字典上的浮灰,往前走了兩步,腳步聲聽在馮金梅耳朵里跟催命符似的。
“馮金梅,人在做,天在看。”
陳桂蘭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,透著一股子冷硬,“剛才一停電,我怕黑,第一時間就躲到了門口這亮堂地兒。倒是你,不在自個兒座位上老實待著,摸黑跑到我這后排犄角旮旯來干啥?還跑得那么急,連凳子都撞翻了。”
陳桂蘭目光如炬,死死盯著馮金梅那張慘白的臉:“虎毒還不食子呢,你該不會是不想要肚子里這個,故意想往我身上潑臟水,好賴我一筆錢吧?”
這一句話,直接把那層窗戶紙給捅破了。
馮金梅被戳中了那點齷齪心思,眼神躲閃,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周圍人原本還只是看熱鬧,這話一出,看向馮金梅的眼神立馬變了,那是赤裸裸的鄙夷和厭惡。
大家都是家屬院的低頭不見抬頭見,誰家沒點磕磕碰碰,但這等用心險惡、拿未出世孩子當工具的絕戶手段,實在是觸碰了做人的底線。
“這心腸太毒了,真沒見過這樣的。”
“就是,陳大娘多好的人,平時還免費教大伙兒做菜呢,差點就被這毒蛇咬一口。”
“這種人,以后離遠點,誰沾上誰倒霉!”
陳桂蘭趕緊撇清關系,”大家可以一定要幫我作證啊,我可沒有推她,是她想陷害我,故意摔倒。”
李春花第一個響應,”我作證,是她不想要娃,故意摔倒陷害桂蘭姐的,桂蘭姐可沒有推她。”
有了李春花的帶頭,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表態了。
唯有馮金梅滿臉蒼白。
那些議論聲像針一樣扎進馮金梅的耳朵里。
羞憤、恐懼,加上剛才那一跤摔得結結實實,她突然感覺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地絞肉,一股溫熱粘稠的東西順著大腿根就涌了出來。
“啊——!”
這次不是演戲,馮金梅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慘叫。
整個人瞬間弓成了煮熟的蝦米,冷汗瀑布似的往下淌,瞬間就把頭發打濕了。
“疼……好疼……救命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借著小宋老師手里新劃著的火柴光,離得近的一個嫂子突然驚呼一聲,指著地上:“血!流血了!”
大伙兒定睛一看,只見馮金梅身下的水泥地上,迅速洇出了一大灘暗紅色的血跡,觸目驚心。
發生這樣的事,課程是沒法繼續上了,小宋老師給所有人都放假,讓他們先回去。
陳桂蘭和李春花想到上次做的腌蛋,算算日子,正好到了可以開壇的時間。
兩人沒有耽擱,直奔回家,第一時間就把壇子放到了石桌上。
她伸手扣住壇口的泥封,大拇指稍稍用力一撬。
“啪嗒”一聲輕響,干硬的黃泥塊應聲脫落。
緊接著,她揭開了底下那層厚厚的油紙。
一股子醇厚至極的香氣,像是個也沒長眼的小妖精,噌地一下就竄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