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子香氣,兇猛又不講理。
不似尋常咸菜那種干巴巴的咸味,而是一種混合了花雕酒的醇厚、海泥的礦物鮮氣,還有香料浸透進蛋殼后的幽香。
光是這一縷味兒,就勾得李春花肚子里的饞蟲瞬間造反,“咕?!币宦暯械谜鹛祉?。
“乖乖!姐,這裹蛋的海泥咋這么香。”李春花眼珠子瞪得溜圓,鼻子跟狗似的湊到壇口猛嗅,“咋比那國營飯店大肘子還香?”
陳桂蘭沒搭理她的耍寶,動作利落地從壇子里掏出一枚裹滿黑泥的鴨蛋。
那泥已經干結,硬邦邦的像塊石頭。
陳桂蘭把蛋放進清水盆里,拿絲瓜瓤輕輕一刷。
隨著黑泥褪去,一枚青皮透亮、甚至泛著點淡淡紫韻的鴨蛋顯露出來。
那蛋殼光潔得像上了釉,對著燈泡一照,里頭隱隱透著紅光,看著就不一般。
“一共八十個,先煮五個嘗嘗鮮?!标惞鹛m心里也有點打鼓,畢竟是頭一回用那古法方子,雖然聞著香,但這能不能達到書上說的“流油起沙”,還得看真章。
孫芳在房間里小憩,陳建軍和林秀蓮推著安平安樂出去散步了。
聽到動靜,孫芳連忙披了衣服出來,“陳嬸子?你們這是?”
陳桂蘭忙著洗泥,頭也不抬道:“我想著之前腌制的咸鴨蛋好了,就開了壇看看效果?!?/p>
孫芳也聞到了空氣中的香味,“這蛋肯定好吃,我去燒火。”
有人燒火,陳桂蘭和李春花就專心給海鴨蛋脫泥。
煤球爐子火苗舔著鍋底,水咕嘟嘟地開著。
李春花也不嫌熱,搬個小馬扎守在爐子邊上,手里搖著蒲扇,眼睛死死盯著鍋里翻滾的鴨蛋,嘴里還念叨著:“一定要成啊?!?/p>
約莫過了一刻鐘,陳桂蘭掐著點把鍋端了下來。
“涼水激一下,好剝殼?!标惞鹛m把滾燙的鴨蛋撈進涼水盆里,只有這樣,蛋白才嫩,殼才脆。
待熱氣稍散,她拿起一個,在灶臺上輕輕一磕。
“咔嚓?!?/p>
清脆的裂裂聲響起,青色的蛋殼碎裂,露出一層瑩白如玉的蛋白。
那蛋白不是死白色,而是帶著一種極淡的茶色,這是香料水滲進去的證明。
隨之而來的就是一股醇厚濃郁的香味。
陳桂蘭深吸一口氣,沒急著剝完,而是拿了把小刀,對著鴨蛋中間,干凈利落地切了一刀。
就在刀刃劃開蛋白、切入蛋黃的那一瞬間——
滋!
一股子紅得發亮的油脂,順著刀鋒瞬間就滋了出來!
“我的親娘嘞!”李春花驚得直接從馬扎上跳了起來,大嗓門差點把房頂掀翻,“流油了!真的流油了!還滋滋冒呢!”
只見那切開的兩半鴨蛋,正中間的蛋黃紅得像那落山的夕陽,鮮艷欲滴。那油脂多得像是包裹不住,順著蛋白的紋理蜿蜒流淌,滴落在白瓷盤里,瞬間暈染出一朵金紅色的花。
最絕的是那蛋黃的質地,不是硬邦邦的一塊,而是呈細膩的沙粒狀,看著就讓人覺得舌根生津。
陳桂蘭也是心頭一顫,眼中閃過一絲狂喜。
成了!
這就是《蘇氏膳印》里記載的“醉泥紅沙”。
“快,嘗嘗!”陳桂蘭把筷子遞給李春花和孫芳,自個兒也夾起半個。
李春花早就等不及了,張嘴就是一大口。
剛入口,她的表情就僵住了。
先是蛋白的嫩滑,帶著淡淡的五香味和花雕酒的微甜,一點都不死咸。
緊接著,那流油的蛋黃在舌尖炸開,沙沙的口感摩擦著味蕾,那股子鮮香濃郁得簡直要沖上天靈蓋,油潤卻不膩人,咸鮮中回甘,好吃得讓人想把舌頭都吞下去。
“嗚嗚嗚……”李春花嘴里塞得滿滿的,話都說不囫圇,只是瘋狂點頭,沖著陳桂蘭豎大拇指,眼淚都要下來了。
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咸鴨蛋,在這之前,李春花沒想到,咸鴨蛋居然能做得這么好吃!
陳桂蘭見她這表情,不用想也知道答案。
她做什么,春花都覺得好吃,她的評價可以聽,但不能全信,還是要聽聽客觀評價。
陳桂蘭看向孫芳,“怎么樣?好吃嗎?”
孫芳平時是個細致人,過日子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,看東西最是挑剔。
端著那半個鴨蛋,湊到一百瓦的大燈泡底下,轉著圈地瞧,那神情比鑒別百貨大樓的的確良布料還認真。
“桂蘭嬸子,”孫芳瞇著眼,指著那紅彤彤的蛋黃芯子,“瞅瞅這油,滿得都要溢出來了?!?/p>
說著,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,在那紅得發亮的蛋黃上輕輕舔了一口,跟貓兒嘗腥似的。
這一舔,孫芳那雙總是算計柴米油鹽的精明眼睛猛地睜圓了。
她沒說話,而是用筷子尖挑起一丁點兒蛋白配著那起沙的蛋黃,送進嘴里,抿住嘴唇,腮幫子微微動著,細細地磨,像是要把那味兒刻進牙花子里。
“咋樣?。俊崩畲夯ㄔ谂赃吋钡弥迸拇笸?。
孫芳猛點頭:“春花嬸子,桂蘭嬸子,好鮮。陳嬸子做得海鴨蛋是我吃過最好的咸鴨蛋。”
聽她這么說,陳桂蘭心里稍定,她吃了確實也不錯。
但是怕有親媽濾鏡,還是多找幾個人試吃。
就在這時。
“媽?春花嬸子?你們這大晚上的不睡覺,煮啥呢這么香?”
屋里的動靜到底是驚動了陳建軍和林秀蓮,兩人剛從外面散步回來,還沒進院子,就聞到空氣中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已聞錯了,畢竟都這個點了,也沒誰做飯。
結果一進堂屋,就被那股子奇異的香味給吸引了。
陳建軍抽了抽鼻子:“這也太香了吧?說不出來,就是覺得很特別,很香。”
“你們回來的正好,來,嘗嘗媽剛出爐的成果。”陳桂蘭笑著招呼,臉上帶著幾分掩不住的自豪。
林秀蓮湊近一看,看著那盤子里紅油流淌的咸鴨蛋,驚訝地捂住了嘴:“媽,這就是那個古法腌蛋?這顏色……這也太漂亮了,跟紅寶石似的?!?/p>
“別光看,吃!”李春花終于把嘴里的蛋咽了下去,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花,“建軍,秀蓮,嬸子跟你們說,這輩子吃過這咸鴨蛋,其他家的咸鴨蛋都不是咸鴨蛋了,太絕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