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。
伍金花頂著大日頭,一路小跑趕到了服務社門口。
原本陳桂蘭擺攤的那塊地兒,早就空空蕩蕩,連個鴨毛都沒剩下。
只有幾個下棋的老大爺正躲在樹蔭下,搖著蒲扇殺得難解難分。
“大爺,剛才那賣咸鴨蛋的陳嬸子呢?”伍金花急得滿頭大汗,氣喘吁吁地問。
其中一個大爺頭也不抬,手里捏著個“車”正猶豫著往哪落子:“早走嘍!那蛋搶得跟不要錢似的,一眨眼就沒了。”
完了!
伍金花心里一涼,想起自家婆婆那要把盤子舔穿的架勢,還有那“買二十個”的死命令,腿肚子都有些發軟。
這要是空著手回去,老太太非得念叨她半個月不可。
她正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原地打轉,迎面走來一對母女。
當媽的身材高挑健碩,皮膚黝黑,那是常年在海邊風吹日曬的印記。
手里牽著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,正是一臉不情愿的宋麗梅和她媽牛心蘭。
“伍嫂子?大熱天的在這轉磨磨呢?”牛心蘭是個爽快人,見伍金花那魂不守舍的樣,主動打了個招呼。
伍金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哎喲,心蘭啊,你見曉不曉得那個陳桂蘭陳嬸子家住哪個樓房,我這正找她呢!”
“陳桂蘭?”牛心蘭眉毛一挑,來了興趣,“她家不住樓房,住的院子。前段時間出了個殺人犯假冒知青的那個事,就那個地方往南走的第二個院子。你找她干什么?”
伍金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“我是找她買鴨蛋!你是不知道,她那個咸鴨蛋,特別好吃!我家那難伺候的老太太,吃了都說好,非逼著我再來買二十個。可這攤子收了,我不知道上哪找人去。”
“咸鴨蛋?”牛心蘭這個人最喜歡吃蛋,跟別人喜歡雞蛋不一樣,她偏愛鴨蛋,尤其是海鴨蛋,一聽咸鴨蛋,立馬來了興趣,“真有那么神?比供銷社的還好?”
供銷社的咸鴨蛋她可是常客,家里常年都備著。
“好太多了!流油起沙,那味兒……嘖嘖。”伍金花說著,自個兒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“你要是嘗一口就知道了。”
一直沒吭聲的宋麗梅突然拽了拽牛心蘭的衣角,眼睛亮晶晶的:“媽,那是桂蘭奶奶做的?那肯定好吃!上次她給我的花生都比別處的香!”
小姑娘自從被陳桂蘭“點撥”之后,對陳桂蘭那是盲目崇拜。
“媽,咱們也去買點吧?正好我這次數學考了九十分,我要去給桂蘭奶奶報喜!”宋麗梅趁機提要求。
牛心蘭看著閨女那期盼的眼神,想起陳桂蘭之前對閨女的開導,心頭一軟。
這半個月,閨女確實懂事了不少,也不整天瘋跑了,做作業也坐得住了。
這全是陳桂蘭的功勞。
反正不是她饞嘴想吃陳桂蘭做的咸鴨蛋。
“行吧。”牛心蘭大手一揮,“伍嫂子,我知道她家在哪,咱們一塊去!”
伍金花大喜過望:“那敢情好!心蘭,多謝你了!”
于是,這一行三人,頂著烈日,浩浩蕩蕩地殺到了陳家小院門口。
院門前,杵著一棵兩人合抱粗的大葉榕。
這樹有些年頭了,長得格外霸道,樹干不往高處竄,專橫著長,那枝丫層層疊疊,鋪天蓋地的綠葉子硬是把這一方小院給罩了個嚴嚴實實。
外頭那能把人烤熟的毒日頭,全被這把天然的綠巨傘給擋在了外頭,只漏下點細碎的光斑在地上晃悠。
幾只蘆花雞正愜意地在樹根那刨出來的沙土坑里臥著,半瞇著眼,偶爾撲騰兩下翅膀驅趕蚊蟲。
自留地的絲瓜架搭得密實,瓜果菜蔬都翠綠翠綠的,瞧著就比別家的精神。
陳桂蘭正在樹底下的石桌邊忙活,那石桌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,上面擺著幾個洗刷干凈的空壇子,正倒扣著瀝水。桌角還放著個大肚子粗瓷茶壺,壺嘴掛著水珠,一看就是剛冰過的涼茶。
聽見動靜,陳桂蘭手里的絲瓜瓤還沒放下,抬頭瞧見這一大兩小加個風風火火的伍金花,臉上那褶子里都盛滿了笑意。
“桂蘭奶奶!”
還沒等人進屋,宋麗梅那百靈鳥似的嗓音先脆生生地響了起來。
小丫頭手里揚著一張卷了邊的試卷,像舉著一面勝利的小紅旗,一路小跑沖到了屋檐下。
陳桂蘭正在堂屋里歸置空出來的壇子,聽見動靜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笑著迎出來:“哎喲,慢點跑,當心摔著。”
宋麗梅把試卷往陳桂蘭跟前一湊,小胸脯挺得高高的,臉上寫滿了“快夸我”三個字:“奶奶你看!上次聽了你的話,我回去就發憤圖強,頭懸梁錐刺股,這次我數學九十分!老師都在班上點名表揚我了!”
“真棒!”陳桂蘭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,伸手摸了摸小丫頭的羊角辮,轉身從旁邊的搪瓷盤里抓了一把自家炒的五香花生塞進她兜里,“這是獎勵你的。下次要是考雙百,奶奶給你做紅糖發糕吃!”
宋麗梅美滋滋地剝了顆花生扔嘴里,又香又脆,頓時覺得這半個月沒出去瘋跑都值了。
這時候,伍金花和牛心蘭也后腳跟了進來。
伍金花是一臉的大汗,還沒進門就開始拿袖子抹額頭,眼神更是直勾勾地往那石桌上的空壇子瞟,腳步顯得有些急躁。
“陳嬸子,忙著呢?”牛心蘭是個爽利人,笑著打了聲招呼,“這不,我家這丫頭非鬧著要來給你報喜,攔都攔不住,would都沒想到她居然這么坐的住,這半個月都沒出去瘋跑了,多虧了桂蘭姐。”
陳桂蘭把洗好的壇子倒扣好,擦了擦手,笑瞇瞇地看著宋麗梅:“那是麗梅這孩子心里有成算,是個聰明的。只要開了竅,以后這路啊,寬著呢。”
宋麗梅被夸得小臉通紅,把腦袋往陳桂蘭懷里拱了拱。
這年頭,家家戶戶不是打就是罵,誰這么細聲細氣、有理有據地夸過孩子?
小丫頭心里那股子親熱勁兒,比對自個兒親媽還足。
伍金花這會兒可顧不上這些溫情脈脈,她滿腦子都是家里那尊要把盤子舔穿的“大佛”。
她幾步竄到石桌前,眼神跟雷達似的往那幾個空壇子里掃,掃了一圈,心涼了半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