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島的七月,日頭毒辣,植物都長得瘋野,那片林子底下,密密匝匝地長著一種半人高的植物,葉子像姜,披針形,在那隨風(fēng)搖擺。
陳桂蘭拍了拍趕車的張大牛的肩膀,“大牛兄弟,等一下!”
老黃牛打了個響鼻,慢吞吞地停下了腳步。
李春花正坐在后頭拿著草帽扇風(fēng),熱得滿臉通紅,見狀愣了一下:“姐,咋了?落下東西了?”
陳桂蘭沒顧上回話,利索地把自行車停在旁邊,幾步跨過路邊的水溝,直奔那片椰子林。
她蹲下身,伸手掐了一片那植物的葉子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一股子特有的辛香味直沖腦門。
沒錯,就是這個味兒!
她又撥開葉片,看到根部結(jié)著的一串串紡錘形的小果子,有的青,有的已經(jīng)泛了黃。
陳桂蘭心頭狂跳。
果然是四大南藥之一的益智!
上輩子她也是后來才知道,這海島遍地是寶,光這益智仁,那就是溫脾止瀉攝唾的良藥,后來更是被外地客商炒到了天價。
可現(xiàn)在,這些寶貝就這么大喇喇地長在路邊,無人問津。
“陳同志,你瞅啥呢?”老支書坐在牛車上,吧嗒著煙袋鍋子,一臉疑惑,“那就是片野姜草,除了有點辣味,豬都不稀罕拱。你要是想要姜,村里那種的一大把?!?/p>
陳桂蘭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強壓下眼底的興奮問道:“老支書,這東西……你們村附近多嗎?”
“多?。≌Σ欢啵俊崩现噶酥高h(yuǎn)處連綿的林子,“這玩意兒只要有陰涼地就瘋長,海防林那邊、椰子林底下,全是這玩意兒。咋?這東西能喂鴨子?”
陳桂蘭笑了笑,沒把話說透,“我就看著覺得挺特別,好像在醫(yī)書上見過。老支書,這草你們先別當(dāng)雜草鏟了,留著,指不定以后有用?!?/p>
“這破草能有啥用?”老支書搖搖頭,只當(dāng)是城里人沒見過世面,也沒往心里去,“你要是喜歡,回頭讓你隨便挖?!?/p>
陳桂蘭沒再多說,轉(zhuǎn)身上了牛車。
這年頭,信息就是黃金。
現(xiàn)在還不是露底的時候,等回去查查資料,確定了再來研究也不遲。
現(xiàn)在的當(dāng)務(wù)之急,是把這一車金貴的鴨蛋給伺候好了。
牛車晃晃悠悠進了部隊家屬院。
看到那么多鴨蛋,孫芳林秀蓮他們都很高興。
院子角落里,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深褐色的粗陶大壇子。
那是陳建軍前幾天聽陳桂蘭念叨要擴大規(guī)模,特意找后勤部的戰(zhàn)友幫忙,從縣里的陶器廠拉回來的,已經(jīng)收拾妥當(dāng),可以用來腌咸鴨蛋了。
“這些鴨蛋,夠我們賣一段時間了?!标惞鹛m大手一揮,指揮著張大牛把竹筐卸下來,“別愣著了,都動起來!趁著蛋新鮮,今兒個咱們就把它全給入壇!”
卸完貨,陳桂蘭硬塞給張大牛兩包大前門煙,又給老支書裝了一包剛做好的紅糖發(fā)糕,把人送走后,陳家的小作坊立馬高速運轉(zhuǎn)起來。
正忙活著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童聲。
“安平!安樂!我們來找你們玩啦!”
未見其人,先聞其聲。
緊接著,一個小小的身影像是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,正是周云瓊家的兒子沈青彥。
這小子今年五歲,長得虎頭虎腦,因為小時候胖得像個團子,大家都喊他“丑團”。不過自從這孩子懂事起,就嚴(yán)正抗議這個名字,現(xiàn)在只許人叫大名,誰要是喊“丑團”,他準(zhǔn)得跟誰急。
跟在他后頭的是錢萍萍。
小姑娘手里牽著個更小的男娃,約莫兩三歲,走起路來還有點搖搖晃晃,穿著個開襠褲,脖子上圍著個又厚又大的棉布圍嘴。
“陳奶奶好!李奶奶好!林阿姨好!陳叔叔好!孫阿姨好!”沈青彥站定,像模像樣地敬了個禮,小大人的做派把大家都逗樂了。
“喲,青彥來了,萍萍也來了?!绷中闵徴诮o安平安樂擦手,見狀笑著招呼,“快進來,阿姨給你們拿石花凍吃?!?/p>
安平和安樂這兩個小家伙,現(xiàn)在正是剛剛學(xué)會走路、對啥都好奇的時候。一見大哥哥大姐姐來了,立馬把手里的積木一扔,“啊啊”叫著就往沈青彥腿上撲。
沈青彥也不嫌煩,熟練地從兜里掏出幾顆用彩紙包著的糖,剝開了塞進兩個弟弟嘴里,一副帶頭大哥的派頭。
林秀蓮給給幾個小娃娃一人舀了一小碗石花凍,又拿了張涼席鋪在樹蔭下,讓他們玩。
忙完后,又加入了下鴨蛋的準(zhǔn)備工作中。
一千三百五十個鴨蛋,除去那幾個在路上磕碰了有點細(xì)紋的留著自家吃,剩下的一千三百多個,正分批次地在幾個大木盆里“洗澡”。
“大家伙兒手都輕點啊,這可是金蛋蛋,碎一個我都心疼!”李春花挽著袖子,手里拿著絲瓜瓤,小心翼翼地刷著蛋殼上的泥點子。
她雖然嗓門大,但這會兒動作比繡花還細(xì)致。
林秀蓮和孫芳在一旁幫忙,就連陳建軍也沒閑著,搬個小馬扎坐在木盆邊,那雙拿慣了槍的大手,此刻正笨拙地搓洗著鴨蛋。
“建軍,你那是搓手雷呢?輕點!”陳桂蘭端著一盆調(diào)好的料泥從灶房出來,眼皮子都沒抬,就把兒子的動作給矯正了。
陳建軍嘿嘿一笑,趕緊放慢了速度:“媽,您這泥咋這么香?還沒腌呢,我就聞著一股子酒味兒?!?/p>
“那是必須的?!?/p>
陳桂蘭把盆往石桌上一擱。
那盆里的泥,可不是一般的泥,是她特意讓人從紅樹林那邊挖回來的紅膠泥,曬干后敲碎過篩,細(xì)膩得跟面粉似的。
最關(guān)鍵的是這調(diào)泥的水。
那是用八角、桂皮、香葉、小茴香等二十多味香料熬出來的水,晾涼后兌入高度數(shù)的高粱酒,再拌入那紅膠泥里。
最后,陳桂蘭還像變戲法似的,從兜里掏出一個紙包,往泥里撒了一層墨綠色的粉末。
“姐,這就是上次你說那海藻粉?”李春花湊過來,鼻子聳動,“怪了,這腥味咋沒了,反倒有股鮮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