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就是‘引子’。”陳桂蘭一邊攪拌一邊解釋,“海鴨吃海貨,蛋里本就有鮮味,但這鮮味太沖容易腥。海藻粉是海里的東西,同源相吸,能把那股子腥味鎮住,把鮮味提出來,還能讓蛋黃起沙流油更快。”
陳桂蘭也是重生一回,結合了后世的知識和蘇家菜譜才琢磨透的。
上輩子這時候,大家腌咸鴨蛋就是鹽水一泡,或者滾一圈鹽,簡單是簡單,但味道死板。
她這“包泥法”,雖然費工費料,但出來的東西,那是貢品級別的,不然也不能賣三毛一個。
“都看好了啊,我教一遍。”
陳桂蘭拿起一個洗凈晾干的鴨蛋,在高度白酒里滾了一圈殺菌,然后扔進紅泥盆里。
手掌一翻,泥漿瞬間裹滿蛋身,厚薄均勻。
緊接著,把裹好泥的蛋往裝滿草木灰的簸箕里一滾。
原本濕漉漉的泥蛋瞬間穿上了一層灰白色的“外衣”,變得干燥利落。
“入壇!”
陳桂蘭小心翼翼地把蛋碼進深褐色的陶壇里。
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,看得李春花幾人目瞪口呆。
“乖乖,這也太講究了。”林秀蓮忍不住感嘆,“媽,這哪是腌咸菜,這是做藝術品呢。”
“做吃的,就得講究。”陳桂蘭笑著封壇,“糊弄嘴巴,最后糊弄的是自已的口袋。”
院子里大人們忙得熱火朝天,另一邊的涼席上,幾個小娃娃也沒閑著。
沈清彥、錢萍萍還有鄭嫂子的小孫子鐵蛋正帶著兩個小不點在玩積木。
這是前陣子陳建軍從團部修繕連順回來的下腳料。
雖說是邊角廢料,可都是實打實的好紅松,紋理細密,帶著股好聞的松木香。
供銷社櫥窗里那種刷了紅綠油漆的積木貴得離譜,一套得好幾塊錢,還要工業券。
陳建軍嫌貴,自個兒悶頭在院子里鋸了兩個晚上。
沒上漆,就拿粗砂紙一遍遍地磨,硬是把那滿是木刺的邊角磨得比鵝卵石還溜手,也不怕扎著孩子的嫩皮肉。
此時,這堆形狀各異的三角形、長方塊,在沈清彥手里變成了守島部隊的“碉堡”。
“這邊是前沿陣地,大炮得架在這兒!”沈清彥今年五歲,正是崇拜英雄的年紀,穿著個跨欄背心,那一身的肉都在用力,把一塊正方形的木頭往中間一敦,“萍萍,你把那個圓柱子遞給我,那是望遠鏡。”
錢萍萍盤著腿坐在旁邊,乖巧地從那一堆木頭里翻找,手里捏著塊圓柱遞過去,小聲糾正:“清彥哥哥,這是煙囪,安樂剛才拿它當哨子吹。”
“戰場上這就是望遠鏡!”沈清彥接過來往“碉堡”上一架,煞有介事地指揮著,“鐵蛋,你負責看守彈藥庫。”
旁邊叫鐵蛋的小娃,脖子上圍著那塊濕噠噠的圍嘴,手里緊緊攥著兩塊木頭,重重地點頭,那一嘴的口水順勢就滴在了“彈藥庫”上,把那淺黃色的紅松木染成了深褐色。
最搗亂的還是安平和安樂這倆親兄妹。
這倆小祖宗剛學會走沒多久,這會兒坐在席子上,看著哥哥姐姐搭起的高樓,眼里全是搞破壞的興奮勁兒。
安平趁著沈清彥不注意,爬過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對著那剛搭好的“碉堡”就是一巴掌。
嘩啦——
木塊倒了一地。
“哇!倒咯!倒咯!”安樂在旁邊拍著巴掌,笑得露出了粉嫩的牙床子,哈喇子流得比鐵蛋還歡。
沈清彥氣得腮幫子鼓成了河豚,指著安平想訓兩句,可看著那兩張跟年畫娃娃似的小臉,又不忍心下手,只能懊惱地抓了抓頭皮:“哎呀!敵人太狡猾了!這是偷襲!萍萍,咱們得重新修筑防線,這次得修個堅固的長城,防備這兩個小怪獸!”
錢萍萍抿著嘴樂,也不惱,耐心地把散落的積木一塊塊撿回來。
陳建軍在那頭洗著鴨蛋,聽著這邊的動靜,回頭看了一眼,滿臉的褶子里都夾著笑:“瞧這幾個皮猴子,幾塊破木頭比那友誼商店的鐵皮青蛙還稀罕。”
“那是你磨得用心。”陳桂蘭手里糊著黃泥,沒抬頭,話里卻是透著那股子知足勁兒,“孩子哪懂什么貴賤,這有爹媽心血的東西,玩著才熱乎。”
院子里的日頭漸漸偏西,那股子混合著酒香、香料味和海泥腥氣的獨特味道,在悶熱的空氣里發酵,雖說不算頂好聞,可聞在這一院子人鼻子里,那就是錢的味道。
最后幾壇子鴨蛋封上了口。
陳桂蘭拿過一旁早就調好的黃泥漿,利索地在壇口油紙上抹了一圈,又拿寬大的干荷葉往上一罩,麻繩“唰”地一勒,系了個結實的死扣。
“齊活!”陳桂蘭拍了拍手上的泥灰,直起腰,只覺得脊梁骨一陣發酸,但心里頭卻是暢快的,“把這幾壇搬到陰涼地兒去,記好日子,半個月后開壇,那就是咱們的聚寶盆。”
李春花累得直喘粗氣,臉上的汗順著脖子往下淌,衣裳后背都濕透了,可那精神頭卻比誰都足。
她看著那一排排貼著紅紙條的黑陶壇子,眼珠子都在放光:“姐,我剛在心里頭盤算了一遍,這要是全賣出去,刨去給鄉親們的本錢,咱們手頭能落不少。到時候,我高低得去百貨大樓扛臺華生牌的落地扇回來!那玩意兒一吹,呼呼帶風,晚上睡覺再也不用搖蒲扇了。”
陳桂蘭正在井邊打水,聽了這話,笑著打趣:“瞧你這點出息,一臺電風扇就把你魂勾走了?要是以后生意做大了,你不得想把百貨大樓搬回家?”
“那敢情好!”李春花樂得見牙不見眼,臉上那幾道干涸的黑泥印子隨著笑容擠在一塊,滑稽得很,“姐,電冰箱我是暫時買不起的,但是這電風扇倒是可以想一想。我要是買一臺擺堂屋里,馬大腳那個老虔婆路過我家門口,眼珠子都得紅得滴血!”
“好好好,等賣完了這批鴨蛋,就買電風扇。”陳桂蘭笑著把浸濕的毛巾遞過去,“趕緊擦擦,一臉的花泥。電風扇肯定有的,只要這批蛋咱們把牌子立住了,別說華生牌,就是以后裝個那什么……空調,也不是沒指望。”
李春花胡亂抹了把臉,毛巾瞬間變成了黑布條。
她嘿嘿傻樂,雖然不懂啥是空調,但既然桂蘭姐說了,那就肯定是有譜的事。
陳桂蘭洗完手,拿著毛巾擦著,目光落在了錢萍萍牽著的那個小男娃身上。
那是隔壁錢營長家的孫子,大名叫錢家豪,小名叫鐵蛋。鄭嫂子平時寶貝得緊,輕易不讓出門,今兒倒是稀奇。
只是這孩子看著……有些不對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