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桂蘭也不惱,臉上始終掛著那副溫和的笑,眼神里卻透著股子定力。
她太清楚這種老師傅的心態了,那是老手藝人護食,看不起野路子,覺得自個兒的地盤被侵犯了。
“王師傅是吧?”陳桂蘭把藤筐往灶臺邊一放,順手從里面拿出一個牛皮紙包,“您是大廚,紅燒肉那是硬菜,咱們比不了。但這酸梅湯雖是個小玩意兒,里頭的講究,還真不比紅燒肉少。”
“喲,口氣不小。”王大拿抱著胳膊,“那你倒是說說,這水煮草根樹皮,能講究出個什么花兒來?”
“熬湯如熬藥。火候不到,那是涮鍋水;火候過了,那是中藥湯。”陳桂蘭一邊說,一邊利索地拆開紙包,動作行云流水,“王師傅,借您一口鍋,一桶水。咱們不費口舌,嘴把式那是虛的,咱們鍋里見真章。”
王大拿被這一激,也不好再說什么,指了指旁邊一口空著的鋁鍋,哼了一聲:“成,那就請吧。我倒要看看,你是怎么個見真章法。”
陳桂蘭也不含糊,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常年干活練出來的結實小臂。
她先將料包里的烏梅、山楂、陳皮等干料倒入盆中,并未直接下鍋,而是頭也不抬地喊了一聲:“有溫水嗎?摸著不燙手,大概三十度的那種。”
“還要溫水?”王大拿眉頭皺成了“川”字,但還是揮手讓幫廚打了一盆來。
陳桂蘭用溫水快速將干料淘洗兩遍,洗去浮塵,卻不浸泡太久,以免藥味散失。
隨后,她將洗凈的料倒入大鋁鍋,加足了清水。
“大火燒開,撇去浮沫。”
陳桂蘭的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勁兒。
就這副沉穩的態度,倒是讓王大拿眼皮子跳了跳,多了幾分審視。
但光靠這點,還不足以讓他心服口服。
水開之后,鍋里泛起一層褐色的泡沫。
陳桂蘭手極穩,用勺子撇得干干凈凈,湯水瞬間清亮了不少。
“轉文火,蓋蓋,燜煮四十分鐘。”她扭頭看了眼墻上掛著的圓形時鐘,“這期間,誰也不能揭蓋,要鎖住那股子煙火氣。”
王大拿在旁邊看著,心里也是暗暗犯嘀咕。
這老太太的動作,麻利、精準,特別是那撇沫的手法,手腕子極穩,一看就是在灶臺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把式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隨著鍋里“咕嘟咕嘟”的聲音越來越密,一股子奇異的香氣開始在充滿油煙味、汗味和大白菜味的后廚里彌漫開來。
這味道極具穿透力,像是把一把利劍,硬生生劈開了渾濁的空氣。
酸中帶甜,清冽得很。
幾個幫廚忍不住吸了吸鼻子,喉結上下滾動。
“這味兒……怪好聞的。”
“是啊,嗓子眼本來干得冒煙,聞著這味兒,口水都要下來了。”
王大拿的臉色變了變。
他是行家,鼻子靈得很。
光這聞味兒,他就知道這湯不簡單。
這里頭肯定加了別的東西,那股子復合的香氣,絕不是幾顆烏梅山楂就能出來的。
四十分鐘一到。
“揭蓋!”
陳桂蘭一聲令下,自已上手掀開了鍋蓋。
“嘩——”
滾滾熱氣騰空而起,那股子濃郁到化不開的酸甜香氣瞬間爆發,周圍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一片“咕咚”咽口水的聲音。
此時的湯色,呈現出一種深邃透亮的玫瑰琥珀色。
哪怕是在昏暗的燈光下,也顯得格外誘人,像是上好的紅酒。
陳桂蘭拿出那包配好的冰糖和秘制粉末,倒入鍋中。
“最后這一步,叫‘點睛’。”
隨著冰糖融化,湯汁變得更加濃稠油潤,掛在勺子上,晶瑩剔透。
“行了,起鍋,過濾。”陳桂蘭關了火,動作麻利地將湯汁濾入大桶中,“現在還不是最好喝的時候,得涼透了,哪怕沒有冰塊,用井水冰鎮一下也是好的。”
雖然還沒涼透,但崔桂芳已經忍不住了,拿過勺子盛了一點,也不顧燙,吹了吹就送進嘴里。
“唔!”崔桂芳眼睛猛地瞪大,驚喜道,“就是這個味兒!比昨天喝的還要醇厚!回甘更好!”
她轉頭看向王大拿,眼底帶著幾分得意:“王師傅,你也嘗嘗?”
王大拿這會兒那種輕視勁兒早沒了,他沉著臉,拿過一個小碗,舀了半勺。
他沒急著喝,先是看了看湯色。
紅亮清澈,沒有雜質。
又聞了聞。
酸香撲鼻,不沖鼻子。
最后,他抿了一口。
入口先是微燙,緊接著是一股純正厚重的酸,瞬間打開了味蕾,隨后是冰糖那溫潤的甜,中和了酸澀。
最絕的是咽下去之后,舌根處泛起的一絲涼意和甘甜,那是陳皮和甘草,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秘料在起作用。
這一口下去,剛才被爐火烤出來的燥熱,竟然真的壓下去了幾分,渾身毛孔都舒坦了。
王大拿咂摸了一下嘴,沉默了足足半分鐘。
后廚里靜悄悄的,大家都看著他,大氣不敢出。
良久,王大拿把碗重重一放,長長吐出一口氣,沖著陳桂蘭豎起了一根油乎乎的大拇指。
“大妹子,我老王是個粗人,說話直。”他那張原本有些兇相的大臉上,露出一絲有些尷尬卻又坦誠的笑容,“這湯,講究!比我那大火亂燉的強出十萬八千里。您這‘方子’,值這個價!”
他是廚子,最知道這里頭的門道。
這不僅僅是配料的問題,更是對火候和藥理的把控。
這老太太,是有真本事的。
“我為我之前的口不擇言,向你道歉。對不住。”說著,他竟真的對著陳桂蘭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王師傅客氣了,術業有專攻,各人有各人的拿手戲。”陳桂蘭給足了他面子,笑道,“以后這湯,還得靠您給全校師生掌勺呢。我這料包上都寫著刻度,您只要按著我剛才的流程走,保準味道差不離。”
“成!您放心,要是熬砸了,我把這口鍋吞下去!”王大拿拍著胸脯,那肥肉跟著亂顫。
這場沒有硝煙的“踢館”,以陳桂蘭的完勝告終。
從食堂出來,崔桂芳樂得合不攏嘴,當場就帶著陳桂蘭去財務室,特批把這周的料包錢給結了。
陳桂蘭捏著那一疊依然帶著體溫的鈔票,心里頭那個踏實勁兒就別提了。
“崔校長,沒事的話,那我就先回了。”
“去吧去吧,大姐您慢走!下周記得送貨啊!”
陳桂蘭摸了摸兜里厚實的一沓鈔票。
酸梅湯的生意算是徹底穩了,再加上等著變現的灘涂,這日子,真是越過越有奔頭,這海島的風都透著甜味兒。
剛騎著車拐進家屬院的大門,傳達室的小張就探出腦袋,揮舞著手里的黑色聽筒,嗓門大得像破鑼:“陳嬸子!快!有你的長途電話!羊城打來的!等了半天了!”
“來了!”
陳桂蘭心頭猛地一跳,腳下猛蹬兩圈,車還沒停穩人就跳了下來,差點崴了腳。
這年頭打長途不容易,既費錢又費事。
羊城來的,除了海珠還能有誰?算算日子,也有兩月沒通過電話了。
她三步并作兩步沖進傳達室,一把抓起話筒。
“喂?是海珠嗎?”
聽筒里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響了好幾秒,隨后才穿過千山萬水,傳來了程海珠熟悉的聲音,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和顫抖:“媽,是我。”
“怎么這時候打電話?出啥事了?是不是錢不夠花了?還是那個趙志平那家人又找麻煩了?”陳桂蘭一連串的問題拋過去,手心不知不覺攥緊了話筒線,指節都發了白。
上輩子的陰影太重,哪怕現在日子好了,她對這個失而復得的閨女,心里的弦始終繃著。
“沒有,媽,都沒事,都挺好的。”程海珠的聲音頓了頓,似乎在積攢勇氣。
過了好幾秒,那邊才傳來一句:
“媽,那個……周銘跟我求婚了。”
“我同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