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大郎君見沒人理自已,也知曉柳州人不待見他,又看出來,那位年輕無比的女子才是主事的。
她一出來,旁人都沒再作聲,儼然是將主帥投降這么一件大事統統交給了她。
他自然是想不到,為著父親的一封信,柳州州牧竟能千里迢迢,越過千山萬水,親自出征來了。
如今瞧著這位年輕的女子徑直朝著張幕僚去了,再瞧瞧張幕僚雖有些文弱,但也可稱得一聲清俊的面貌,心中百轉千回,疑心是這位年輕將軍瞧上了張幕僚。
她地位一瞧便十分高,縣官不如現管,若是能討好了她,日子也能好過一些。
如此一想,萬大郎君主動替張幕僚申辯:
“他不是,他是我父親的幕僚,將軍若是瞧上了他,我荊州自是無有不應的。”
張幕僚瞳孔巨震,不可置信的看向萬大郎君。
柳意都沒回頭,她一直聽著萬大郎君這可笑又天真的話語,只是為了讓荊州還活著的將領們好好聽一聽這位有多傻。
這話不光要讓將領們聽,還要擴散出去,讓荊州百姓都傳起來,都知曉這萬大郎君在柳州軍面前俯首陳臣,還愿意做小。
雖然這貨看上去不像是會有手下忠心耿耿,藏在暗處留待時機光復荊州的樣子,但打地盤嘛,少一事不如多一事,將樣樣都做足了,日后也能省心。
如今人都重個名聲,萬大郎君這樣子,不管他日后是死了還是活著,荊州舊班底都沒臉再“反柳復荊”了。
現在聽得差不多了,柳意揮了揮手:“拖下去。”
立刻便有兵士上前,將萬大郎君堵了嘴綁起來,拖了下去。
經此一出,柳意對張姓幕僚張木榮的本事產生了懷疑。
此人要么沒有傳說中那么厲害,要么就是對萬家愚忠。
她并不是一個會挑刺手下毛病的人,見的人多了,就能知曉人都是百變的,此刻一副模樣,經了事,歷了歲月,便又會是一番模樣。
此刻愚忠,可看清了萬大郎君毫不猶豫賣他的行為,這忠心就算是有個十分,如今也只剩下三分了。
但現下可不是在胡縣時了,那時柳意時間一大把,就缺人才,自然抓到個人,立刻逮住好好磨性子,好將人教出來投入到工作中。
如今柳州雖還是缺人才,卻也沒那樣缺了,柳州自已培養出來的學生一個個長成,繁榮的商業與百姓的富足吸引來更多的遷民,外來的人才們也是陸陸續續的加入,如今柳州四處運轉都很協調,要不然她也不會放心離開。
她示意人將張幕僚也帶了下去,此人能不能用,又如何用,自有底下人前去核驗。
剛打完勝仗,還有成堆成堆的事要做呢。
不過做這些事的不是柳意,而是周無晦周老將軍。
“稟主帥,城門城墻,以及高處都已布置哨卡。”
“稟主帥,剩余荊軍已清理,安民告示也已發,安排了人沿街敲鑼告知百姓我軍乃仁義之師,并不擾民。”
“稟主帥,我軍已接管官倉,庫府,點出來的糧草兵器,及錢財如下。”
周無晦接過名單,親去點了點錢庫,叫人將箱子抬起來看底下的印痕,看上一眼,便瞧出了貓膩:
“此處約莫有三分之一的銀兩叫人運走了,去查探查探,是有荊州人渾水摸魚,還是我們軍中的問題。”
旁邊的助理一聽,立時便將搜查公文以及搜查原因寫明,刷刷刷快如殘影,很快送到周無晦面前,請他簽字。
哪怕已融入柳州,每次遇到這種條理分明的時刻,周無晦都會忍不住感慨,在柳州做事,是真的舒服。
一言一行,每一舉動,都有章法,若是出了什么問題,稍一核驗,便知曉是哪個關節哪個部下的問題。
就如這荊州庫銀被盜一事,周無晦可以百分之八十確定,此事乃荊州本地人所為,并非是說荊州人各個清正不貪了。
貪官哪里都有,哪怕是本沒有貪官的地界,也可能會慢慢生出貪官。
但柳州的機制,卻盡可能壓制了貪官的催生。
例如這庫銀搜查運輸,一路都是層層文書,柳州三個機構共同在場,彼此監督,每到一個環節,都要重新打開核驗,每人簽了字才可繼續下一步。
比起安朝時,運送銀兩基本靠太監,太監們又好拜師徒,關系層層疊疊,他們沒了命根子,一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養老,便只能挖空了心思的存錢,這送到眼前的銀子,哪能不撈一把。
周無晦還未被貶官時,早早就是朝廷說的軍費是一個數,送來的軍費又是另一個數了。
可柳州卻是說是幾就是幾,軍費預算簡直堪稱富足。
柳州有錢嗎?確實有,但要說已經有錢到可以大把大把銀錢灑到軍中,那也不是。
可柳意就是這么干了。
寧愿縮減一部分其他開支,都要讓柳州軍打富裕仗,這讓幾乎一生都在打仗,半生都在被壓低軍費的周無晦怎么能不快速偏向柳州。
他很賣力,也很憤怒竟有人想偷走柳州的戰利品。
“先尋負責看管銀庫的荊州小吏官員,守好四處,看有沒有人拖著箱子包袱想跑出城的,封好路,叫封若去查探一下周邊,昨日剛下了雨,那群賊人拖著重物,痕跡必定明顯。”
助理一邊點頭一邊記,依舊是飛快速度,看的周無晦臉上忍不住帶出笑容。
他以前倒也有文書跟在身邊,只是這位柳州派來的助理太好用了,很多事不需他講,便知曉該如何做,且柳州字也方便的多,雖瞧著缺胳膊少腿,但記錄起來快速無比,再加上柳州習慣什么文件都一式兩份,復盤的時候,拿著這些文件,周無晦也覺思路更加清晰明了了。
只是目光移到旁邊另一個快速記錄的人身上時,笑容便不由僵了僵。
“大人,您不必記吧?”
柳意下筆如飛:“要的,要的,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。”
“老將軍不必管我,還請繼續處理事務,也好教教我,您雖晚來,卻是我手下一大臂膀,今日有您一切便好處理,日后老將軍在一城打仗,我又在另一城又該如何,如今趁著有空,學上您三分本事也好啊!”
周無晦一時有些無措,一時又心中火熱。
安朝皇帝也有帝師,但帝為主,師為臣,講課的時候都是要跪著講的。
柳意雖如今只是州牧,但如今亂世,她既已拉起柳旗,那便是柳州的主,是他周無晦的主。
這般以誠待他,還稱他為一大臂膀,稱贊他的本事,如何能不讓人心緒澎湃。
接下來,周無晦更是拿出了自已渾身的本事,快速將一整個荊州收拾好了殘局。
柳意就在后面狂記,她是真的在用心學習。
這種大州城的收攬和小地方不一樣,現代處理方式又和古代環境不協調,古代習以為常的處理方式,又可能和如今的柳州政策不協調。
這就相當于是柳意在制作一道新菜,因為是新菜,沒人知曉最適合這道菜的火候,這個時候,就需要一位經驗豐富,看一眼菜,就知曉需要什么火候,其余菜又該什么時候下鍋的老廚師了。
周無晦就是這位老廚師。
從他還沒有投柳州之念時,柳意就盯上了他,隨著柳州漸漸壯大,有了“制新菜”的本事,這位老將軍也如她所愿,歸入柳州麾下。
別看周無晦年老,卻是很會變通。
畢竟戰場上,主帥若是不會根據形勢變通,整個大軍都是要一塊玩完的。
周無晦能根據柳州的政策以及荊州的現況,還有以往的經驗,調整出最合適當下情況的命令。
這就是柳意要學的東西。
今日從荊州之事中學到了經驗,日后再有同樣的大城落入柳州麾下,她也該知曉怎么才不落差錯。
她是不可能像是周老將軍一樣,花費幾十年的時間積攢經驗了,只能盡可能的,復制一下這位的經驗。
不出一日,荊州庫房丟失的庫銀,叫柳州軍找了回來,果然是知曉庫房位置的幾名荊州官員做的。
打仗的時候,渾水摸魚是常態,他們趁亂分了銀子各自家去,原本若是尋常的打仗,還真可能叫他們帶著銀子逃了出去。
只是這幫人沒想到,荊州并非是亂軍入城,進城的士兵沒有去騷擾百姓,也不打砸,甚至還將趁亂想要搶劫的賊人抓了起來。
荊州城沒有亂,這群人便不能趁亂逃出,腳印也沒被踩亂,讓柳州軍順著腳印找了過去,庫銀重新歸位,這幾個起了貪心的荊州官員也順利進了大牢。
荊州徹底安穩下來。
隨著兵士敲鑼告知已無事,原本躲在家中的百姓們,也悄默默探出頭,試探性的走出家門。
等發現果真無事之后,一眾百姓這才劫后余生,擁著家中孩童放心的又哭又笑。
“真是天爺開眼了,一場戰事,竟沒亂上兩日便好,還沒人來家中擄劫!”
小巷子里,見鄰居無事,其余人也漸漸出來,互相安慰,慶幸此次無事。
“那敲鑼的聲音你們聽到沒?我仿佛聽聞,萬將軍敗了?”
“好似是,敲鑼的說是柳州人,柳州……是不是那個很多商賈的地方?”
鄰里們悄聲在一塊議論著自已知曉的情報。
“柳州是在北地吧?聽聞州牧是女子,生的一副鐵面,殺人如殺小雞崽子一般,兇煞的很,且十分護著她手下商賈,許多柳州行商出行,匪盜都不敢掠劫,就是怕招了她來!”
嚇!
眾人聽著便害怕起來。
對著匪徒都這般兇煞,豈不對著普通百姓更兇了?
這好不容易逃到了個據說不會有戰亂的日子,怎么又亂起來了?
——哐!!!
他們正小聲討論,突聽一聲敲鑼巨響,各個頓時嚇得渾身一顫,四下往家中逃去,躲在門口不敢冒頭。
卻見一支穿著威武盔甲的小隊兵士敲著鑼自小巷口過,敲鑼之后,便是一聲聲高呼:
“荊州已歸順我柳州,如今需修繕各地,在此招工。”
“修城墻,包三餐,一日三十文!”
“修繕道路,包三餐,一日二十五文!”
“修建……包……一日……”
那聲音越來越遠,卻依舊響亮無比,在小巷中居住的百姓耳中回響。
“這,這是真的?”
“修路竟還給錢?莫不是騙我們的?”
“修城墻也給錢?天爺啊!從未聽過如此古怪之事!”
百姓們議論紛紛,有那家中還有糧食的人家決定觀望觀望,卻也有一日不上工,就一日沒飯吃的人家,看柳州給的銀錢多的,咬牙抱著“死就死了”的心情找了過去。
這家的鄰居便都惴惴不安等著,直到晚間,那人竟真的回來了,手里還提著一小袋糧。
雖少,可也夠讓一家人摻上水,混個餓不死了。
“真的給包吃的,吃的粟米還多緊實!銀錢也給發,我回來的時候,發現糧鋪開著門,價錢還便宜,就趕忙去買了些。”
那人說話的時候,忍不住的嘴角帶笑:“說是如今咱柳州剛拿下荊州,因此糧鋪限購,一人只能買這些,要是想多買,就只能家里人都去排隊,不過等下個月,各處的米糧都運來了,便不限購了。”
鄰居們驚喜交加:“真的?莫不是哄你將家人帶出去的吧?”
“我們這種人有什么好被哄的,你們是沒瞧見,那守著各處的兵士,各個穿著好盔甲,武器也都銳利,光是身上的佩刀,都夠買十個我了!更別說,修路還給發吃的發錢,今日我還吃了炒雞蛋呢,可惜我們組長說是吃喝只能就地吃完,不準帶走,要不然帶回來給我老爹老娘也嘗嘗炒雞蛋是個什么味。”
那人跟鄰居說了一會就不肯多說話了:“我要回去歇息了,明日還要接著出工,天奶啊,我們這些做小工的竟還不是最高的工錢,那些干的好的,一日能有五十文,我今日睡足了,明日好好干,說不得就能提一提工資!”
他被家人簇擁著,歡天喜地進屋去了。
鄰居們面面相覷,有的留下交談,有的回屋后與家人商議。
這一夜過后,第二日那人再出門,不光他家里有把子力氣的人都跟著,也多出許多鄰里一道。
一個小巷里同時涌出許多人,這一幕在荊州各處都上演著。
到了地方,幾乎密密麻麻,四處都是人群,各個都在招工人員面前積極推薦自已。
見著人多,原本還有些忐忑,怕是被哄去參軍的人們,立刻就顧不得想這些了。
“天爺……”
正要驚嘆的人剛張開嘴,突然想到聽說的,柳州當家人是個女子,趕緊改口。
“老天奶啊!這么多人!”
旁邊的家人頓時有了危機感。
眾所周知,一群人搶的東西,必然是好東西。
“這般多的人要去做工,那還有我們的位置嗎?”
“快些,再走快些,莫要到了地方,已不差人了!”
到了地方,果然見人人都在高喊著自已有什么本事。
“我我我!!我有一把子力氣!我能把樹舉起來!招我招我!!”
“招我招我!我可能吃苦了,給我二十三文就可!”
“我!!我不要二十五文錢,給我二十文就可!”
“我十文!”
“大人,大人看我!我不要錢,給我一口飽飯就行!!”
負責招工的工作人員趕緊大喊:“都排好隊,別自已降低工錢,我們柳州是有規定的,說給多少錢,就是多少錢!你自已說降了那不算!”
竟有這樣的官署,他們要自已降工錢,官署還不樂意?
一時間,眾人自薦的更加賣力了。
什么怕新主入城,什么勢力更迭,在一日二十五文錢和能吃飽飯面前,都不重要了。
柳意依舊是站在高處,就好像在柳州時那樣。
吳妙茵站在她身旁,示意手下讓那些假排隊的人陸續撤回來。
如今荊州已經重新熱鬧起來,招工現場自然不需要托了。
“大人,崖州送來書信。”
吳妙茵將書信呈上。
那夜大戰之時,還是有人慌亂之下跳水逃亡,也有人劃著小舟離開,走了的人中,總有活著的。
荊州臨近的崖州,自然也知曉了風聲。
此次寫信來,就是試探柳州下一步是什么,是否劍指崖州。
“讓周老將軍回信,就說至少目前,我們雙方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柳意撐著欄桿往下望,看著那些臉上有了希望與對工作充滿急切的百姓們,緩緩笑了。
“有了此地,柳州便不再怕戰事。”
這里易守難攻,加上柳州的船業發達,她占了這塊地方,別人想進來就難了。
“但我柳州的根本,是人。”
“總要先喂飽了我這些百姓,再談將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