令人尊敬的州牧大人拿下了她忠心的荊州。
柳州用招工,引出來許多藏起來的百姓,但也有一小半百姓警惕,哪怕是外頭有兵士敲著鑼喊過此地已無事,依舊不敢自躲藏之處出來,屏著呼吸,豎起耳朵聽外頭的動靜。
戚春娘就是如此。
待聽到鄰里家外出做工的男丁們歸了家,藏的如同地鼠一般的戚春娘,才抱著襁褓中的昏睡女兒,從缸里悄悄起身。
旁邊缸里的大兒子聽到動靜,也要出來,被她摁了回去,又把小女兒交給他:
“你帶著弟妹繼續藏著,娘出去看看,若娘不喚你出來,就算是外頭有天大的動靜,你也不準出去,聽到沒!”
大兒子連連點頭,抱緊了睡得臉色漲紅的小妹妹,含著淚道:
“娘,我知道,你不叫我,我絕對不會出去的!”
戚春娘這才放心,一瘸一拐出了門,先扒在門縫邊偷偷往外看,見著外頭一片太平,地上也沒有血跡,清楚聽到對門鄰居家的笑聲,這才按著胸膛,忍著快如鼓擂的心跳,踏出了門。
再左右瞧瞧,往前一步,又再四周看看,小心翼翼敲了對門鄰居的門。
鄰居家的笑聲一停,一個漢子帶點惴惴不安的問:“誰啊?”
這剛平定下來就有人上門,他們怕是外頭的官兵終于來要錢要物了。
“是我,對門的,我找王嫂子?!?/p>
鄰居家瞬間緊繃起來的氣氛又快速松下,王嫂子高聲應了聲:
“就來!”
她起身要去開門,卻被自家漢子攔了下來,那漢子叫家里人莫動,自已去開門。
等開了門,門外果然只站著戚春娘一個人,這漢子才放心下來,讓開路,讓自已媳婦過來見戚春娘。
王嫂子方才也被嚇了一跳,再到戚春娘面前時,便拍著胸脯道:
“好妹子,你可嚇死我了,還以為是外頭的官兵上門索要保全費呢!”
王嫂子一家也是從其他地方搬來的,搬來之前,他們家也是富戶,只是后來自小生活的城破,當時的亂軍入城,挨家挨戶敲門收保全費。
這保全費說的好聽,其實就是明搶,只是搶的好看一些,給的出保全費的人家,官兵們自然拿錢走人,給不出去,那可就要強闖而入,翻箱倒柜,四處搜刮了。
要是只給一會也就算了,能拿錢買平安,也是一件好事。
架不住那亂軍頭子根本不管手底下人,那群人是見天的要錢,這保全費給了一次又一次,一時說鬧盜匪,一時又說是防走火的儲水費,一個好好的富戶人家,不過一個月功夫,家底就叫掏空了大半。
眼看著保全費收的沒個頭,沒法子,這家人只能變賣家產,又將祖傳的大宅子獻給亂軍頭子的娘舅,這才拿到了出城文書,趕了車馬逃了出來,一路逃到了荊州,荊州這邊又是一層盤剝,等到現在,錢包空空,車馬也當了,已然是個徹徹底底的平民百姓。
不過他們一家子雖難過,倒也可以接受,如今這世道,能夠一家人都保住命,便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,錢財沒了便沒了罷。
王嫂子驚魂未定,戚春娘也聽的提起了心:
“怎么?這新入城的那位,也要收保全費?”
王嫂子說起這個心情就舒暢。
“倒是沒說要收錢,只讓百姓照常生活,不光宣了新法令,說了禁止搶劫偷盜殺人等罪行,還派了高頭大馬的巡檢四處巡邏,緝捕盜賊,鎮壓宵小,又派了大夫義診,行事倒是十分正派?!?/p>
從前她也是富戶家的娘子,自然是有幾分見識,知曉戚春娘膽子小,便將丈夫與自已說的消息分享給戚春娘:
“這柳州才剛打下地方呢,你大哥就瞧見路上多了許多生面孔,都穿著好布料,戴著上好的金戒指,他沒敢上前問,裝作走在后頭,偷聽到那些人都是柳州的富商,如今荊州初定,這些富商都是來送木料建材的,想來柳州拿下一地之后要建房子修路,是早定好了的?!?/p>
“更有那戶房倉使得了令,開倉放糧,給慈孤院放糧救濟,工房水房也已修復好,市令重新開了市,城門也開了,若有人要走也不攔,有人要進也不索要銀錢,你還記得東豐柳樹下的鄭先生不?他去應了典使,如今日日都在高臺上給人宣講柳州仁政和法令呢,樁樁件件,都有章程。
有人犯法,苦主報官,縣衙也開也管,有那趁亂做惡事的宵小,一些叫人報官抓了去,一些知曉有人管,怕的縮頭縮腦,還將銀錢賠給苦主,只求人家別去告他,你大哥說,如今才兩日不到,外頭就重新熱鬧起來了。”
王嫂子說著說著,臉上便忍不住帶了笑,這普通百姓生活如何,只看上頭的官家,如今新主穩定,又不盤剝,她自然是心中安寧。
“這不,修建城池與道路建筑,也不是白修,還給發錢,你大哥去了,原本還怕是做白工,結果真給發了工錢,又說可以用米糧抵工錢,你大哥想著家中米糧斷炊了,趕緊就說要換米糧,那邊還真給換,雖說不多,但也夠一家子吃上一日了?!?/p>
戚春娘這才知曉,為何鄰里一家那般高興的笑。
若不是聽到了他們的笑聲,她也不敢從缸里出來。
王嫂子知曉這個鄰居家中向來窮困,怕她是家里沒了糧食,要找自家借。
這些糧食是自家男人辛苦得來,一家子吃還要摳摳搜搜的,哪里能借給旁人。
但兩家做鄰居也有些時日里,又是同鄉,平日里抬頭不見低頭見,人家若是張了口,拒了又怕傷了情面,趕緊一把握住戚春娘的手,先發制人道:
“妹子,好教你知曉,這新來的兵,那頂頭老大竟是個女子,因著此事,他們又有女兵,又有女官,如今招工,也是女子都要,和男子一般,做得多得的多,做得少,得的少。”
“如今大家伙都還驚魂未定,怕是也不會有人來找你漿洗衣物,不若你去試試,待招到工了,換了米糧,好歹能吃飽飯。”
戚春娘聽得眼睛一亮:“果真女子也可以去做工?我,我這般的,也能去?”
亂兵入城,死的可不光是死在刀槍下的,更多的是因著四處亂著不能上工,米糧又漲價買不起,因此活活餓死的百姓。
戚春娘家就很容易陷入到這種情況,她平時是靠給人漿洗衣物和納鞋底勉強度日的,賺的錢就夠當天吃的,現在躲了兩天沒做工,家里可不就斷糧了嗎?
王嫂子其實也不敢打包票,畢竟戚春娘確實不好找工作,只能安慰道:
“反正我家男人說在那看到女子做工了,還有許多女吏員在現場做事,許多女子瘦弱都被留下了,何況你身上可是有一把子力氣,你去了,跟那的大人說你力氣大,肯吃苦,想來人家也不會說什么?!?/p>
戚春娘得了這么個好消息,連連向王嫂子道謝,一臉高興的一瘸一拐又回家去了。
她還是要叮囑家里孩子先莫要出來,等她去招工地,要是真的平安做工回來,拿了米糧,才能放心讓孩子們出來。
王嫂子關了院門,后頭她小兒子見人走了,小聲嘀咕:
“戚嬸子膽子真是小,一直沒出來,見著爹爹回來才出門,老鼠膽子都比她大?!?/p>
“你懂個什么!”
王嫂子掐了一把小兒子的胳膊:
“你戚嬸子遭過三場兵禍,她瞎了的那只眼便是在一場兵禍中弄的,瘸的一條腿,臉上的燒傷,又是另一場兵禍,你叫她怎么能膽子大的起來?!”
她望向緊閉的院門,仿佛能透過院門看到戚春娘:
“你只道她膽子小,卻不知你戚嬸子已是很厲害的了?!?/p>
她與戚春娘也算是同鄉,聽聞從前戚春娘生的十分好看,又是亭長的女兒,自小也算是寵著長大的,還會些棍棒,曾經還幫一個被混混欺凌的婆子出過頭,后來嫁給了她爹的弟子,日子過的也是和和美美。
只是后來兵禍城破,戚春娘爹死了,她就算是有些武藝也抵不過亂兵,一個生的那般好看的女子,在亂世里能有什么好下場。
等王嫂子與戚春娘在荊州重逢,她便已是這般模樣,臉上大片大片的猙獰燒傷,瞎了一只眼,瘸了一條腿,丈夫也沒了蹤影,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艱難度日。
不過也正是因為她如今這般樣子,雖生活艱難了一些,但因燒傷丑陋,又瘸又瞎,也沒人看她是個女子便來欺凌強娶她。
那些喜歡壓榨旁人錢財的混子也瞧不上戚春娘賺的那幾文錢,倒是讓她帶著三個孩子艱難但平安的活了下來。
王嫂子其實一直覺得,戚春娘臉上的燒傷是自已弄的。
她外祖便是開醫館的,小時候經常去玩,便也耳濡目染了一些,燒傷哪有兩邊臉加上額頭都燒了,偏偏避開雙目的,且這燒傷不算嚴重,只是落了疤痕之后,毀了容顏。
從有了這個揣測之后,她便對戚春娘多了一分敬意,雖說都知曉亂世里女子長得好不是好事,可能夠狠得下心以及忍著痛把自已毀容的,那還真是頭一次見。
王嫂子聽到對面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,知曉這是戚春娘聽了她的建議,要去招工處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工了。
她松了口氣。
雖不愿意借糧給戚春娘,可那也是因為自家已自顧不暇,如今世道這樣亂,大家都不容易,若是可以,她自然也是盼望著戚春娘能過好的。
新主是柳州,雖之前打仗的時候她害怕,但如今亂局已定,她倒是心中生起了期望。
柳州為女主,有女兵女官,女商家女苦工,這本身便是一種風向。
她男人只覺得稀奇,她卻覺得,日后荊州歸了柳州,女子地位定然是大大提升。
說不得,她王花枝連帶著兩個女兒,也能找到工,賺上一份銀錢呢。
這般想著,王花枝便更盼著戚春娘好了。
若是戚春娘都能有工做,她肯定也能有。
王花枝這么想著,回到屋里,拿起了掛在門上的柳牌。
這柳牌是她男人家來路上買的,荊州現在熱鬧起來,柳州那些跟船來的小行商功不可沒,他們一上岸就四處叫賣,什么新鮮東西都有,價格也并不昂貴,吸引的一些藏得嚴嚴實實的人家都忍不住出來買東西。
這柳牌就是他們賣的,據說是柳州傳統,都愛掛柳牌,祈求安康。
她男人不信這個,之前家里可供了不少神佛,結果還不是散光了家財,神佛本身也被亂軍奪了去賣錢。
但既然柳州人都掛柳牌,柳牌又是出自柳州的州牧柳意大人,她男人便多了個心眼,咬咬牙花了兩文錢買了回來,與她說:
“買了這個柳牌,也是個態度,如何你出去,走到哪里,都要記得說咱家有柳牌,是一心向著柳州的?!?/p>
王花枝自然知曉在誰家就要拜誰的道理,應下之后就掛到了屋門上。
如今拿著柳牌,也不管有沒有用,就誠心合在掌中在心里念叨起來。
請柳牌庇佑,讓他們全家平平安安,吃得飽飯。
若她猜的對,待安定之后,再請讓她與兩個女兒也找個好工,賺得銀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