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路眼神一緊,語氣透著壓迫:“祁鎮長是覺得,我王大路拿不出讓你滿意的東西?”
他掃了李麗彤一眼,目光不悅。這種級別的談話,一個女人杵在這里,算什么。
李麗彤卻未察覺,反而嫣然一笑,起身。
“王縣長,祁鎮長,聊了這么久,肯定渴了?!?/p>
“我給二位倒酒。”
醇厚醬香瞬間彌漫。
她先給王大路滿上,再走向祁同偉。
王大路眉頭深鎖,但注意力很快回到祁同偉身上。這才是今天的主菜。
祁同偉端起李麗彤遞來的酒杯,對王大路虛晃一下,自顧自抿了一口,酒液入喉,眼神愈發清亮。
“王縣長說笑了。”
“金山縣誰不知道,現在是王常務您說了算,我只是個埋頭干活的。”
祁同偉這聲“王常務”,讓王大路嘴角笑意更深。這是在點他,也是在服軟。
“同偉同志,不要妄自菲薄嘛?!蓖醮舐飞眢w微傾,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?!澳愫苡心芰ΓM織上看在眼里。我個人,也非常欣賞?!?/p>
“你有什么想法,可以直接提。有些事,不上秤沒有四兩重,上了秤,一千斤也打不住。我覺得,我們可以談。”
這是暗示,只要跟了他,很多問題都不是問題。
祁同偉聞言,笑了,笑意玩味。他放下酒杯,杯底與桌面碰撞,發出清脆聲響。
“王縣長,我這人比較實在?!?/p>
“畫大餅這種事,我不太擅長,也怕吃多了消化不良。”
“十年后正處?副廳?”祁同偉搖頭,目光直視王大路,鋒芒畢露。“格局小了?!?/p>
“我要的,王縣長你現在給不了。你能給的,我自已就能掙來。”
話音落下,房間空氣凝滯。
王大路臉色瞬間沉下,嘴角笑意消失。給臉不要臉!
他本想再拉攏,畢竟祁同偉背后的李達康是他心頭刺,能撬動祁同偉,就是對李達康最大打擊。
可現在,祁同偉的狂妄徹底激怒了他。
一個鄉鎮干部,竟敢在他這常務副縣長面前談格局?好,很好!
王大路往椅背一靠,雙手交叉腹部,眼神陰冷?!捌铈傞L,年輕氣盛是好事,但有時,氣太盛,會把自已撐破。”
“馬桔鎮的水泥廠、磚廠,還有那位高總,很賺錢吧?”
他聲音不高,卻透著毒蛇吐信的陰冷?!暗阌袥]有想過,這些高耗能產業,最依賴的是什么?”
“是電!”
“縣里的用電指標就這么多,最近尤其緊張。一個不小心,指標調整一下,恐怕連機器都開動不了。”
“祁鎮長,我可一直在想辦法,為你的政績做保障啊?!?/p>
圖窮匕見!這才是他王大路真正的殺手锏。
他死死盯著祁同偉,想從他臉上看到驚慌、恐懼、后悔。
他早就查清了,那些產業根本不是什么高總的,就是祁同偉自已的!斷了他的電,就是斷了他的根!
然而,祁同偉的反應卻讓他失望。
只見祁同偉先是一愣,微感意外。
緊接著,他非但沒有驚慌,反而低下頭,肩膀微聳。像是在……憋笑?沒錯,他就是在笑!
祁同偉緩緩抬頭,眼神里帶著憐憫,看一個自作聰明的跳梁小丑。
“聽說營口磚廠最近訂單不少。”王大路聲音愈發陰冷,享受獵物掙扎。
“若是電力供應出了問題,導致訂單無法按期交付,質量下滑……”
他拖長音調,每個字都裹著毒?!案呖?,怕是要虧一大筆錢吧?”
這已不是暗示,而是赤裸裸的威脅。
然而,祁同偉的臉色并沒有如他預想般煞白,反而在那片陰沉中,透出詭異的平靜。
王大路見狀,以為藥效不夠猛,嘴角獰笑更甚,決定將所有籌碼一次壓上。
“同偉同志,你還年輕,有些事要考慮周全。”
“你現在是鎮長,可這個位置,想讓你挪一挪,也并非難事?!?/p>
“到時候,你手下那幫為你賣命的老人,可就難受了。”
“畢竟,一朝天子一朝臣?!彼D了頓,享受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“就說孤鷹村,沒了你的庇護,那些桔子還能不能賣出好價錢,可就不好說了?!?/p>
“還有馬桔鎮小學的老師們,路修好了,孩子們去縣里上學也方便。這些老師,是不是也該‘優化分流’一下?”
“還有……”
王大路每說一句,祁同偉眼中溫度便降低一分。
當他拿那些最質樸、最無辜的百姓當武器時,祁同偉心中最后的猶豫,徹底被碾碎。
有些線,一旦越過,便再無回頭路。
祁同偉緩緩抬起眼皮,那目光不再玩味,而是化作兩柄鋒利手術刀,要將王大路從里到外徹底剖開。
他忽然笑了,笑聲很輕,卻讓王大路的滔滔不絕戛然而止。
“王縣長?!逼钔瑐ラ_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?!澳闶窃诮涛遥趺催x擇一個結局嗎?”
王大路一愣,沒明白這話意思。
“是像陸任家那樣,被紀委帶走?”
“還是像莫虎那樣,戴上手銬,鋃鐺入獄?”祁同偉語氣平淡,卻句句重錘,砸在王大路心口。
“又或者,像胡寒冬一樣,不明不白地當個替罪羊?”
轟!王大路如遭雷擊,大腦瞬間空白。
他準備好一萬種祁同偉求饒、妥協、討價還價的劇本,卻唯獨沒料到,對方會用這樣一種方式,將他引以為傲的戰績,變成一記記抽在他臉上的耳光!
桌下,李麗彤腳尖輕碰祁同偉,眼神驚駭,寫滿勸阻。
瘋了!這簡直是瘋了!
當著常務副縣長的面,揭他瘡疤,這跟指著鼻子罵有什么區別!
王大路手指顫抖,他指著祁同偉,嘴唇哆嗦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那張原本勝券在握的臉,此刻漲成豬肝色。
“王縣長是在奇怪,為什么你的心腹干將,一個個都倒得這么快?”祁同偉身體前傾,將無形壓迫感推到極致。
“說實話,我也很害怕?!?/p>
“跟你這樣的人混,今天還是座上賓,明天可能就成了階下囚?!?/p>
“我這人,膽子小?!?/p>
撕破臉了。那就撕得再徹底一點!
祁同偉緩緩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俯視已完全失態的王大路。
“你拿村民威脅我,拿老師威脅我,是因為你手里,只剩下這些卑劣的籌碼了。”
“你沒見過那些孩子渴望知識的眼睛,沒見過那些老人守著一畝三分地時的虔誠,更沒見過,一個老師餓暈在講臺,醒來后第一件事是擦干凈黑板。”
“不,你沒見過?!?/p>
“因為在你眼里,他們只是數字,是可以隨意拿捏的工具。”
“而我,把他們當人。”祁同偉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斬釘截鐵的鋒芒。“你以為斷了電,就能斷了我的根?”
“你以為在路上搞點小動作,就能讓我屈服?”
“王大路,你的格局,也就僅此而已了?!?/p>
他一步步逼近,眼神中的憐憫,變成赤裸裸的蔑視。“跟我比錢?還是跟我比人脈?”
“你……配嗎?”
最后兩個字,一記重拳,狠狠砸在王大路的尊嚴上。但,這還不是結束。
祁同偉湊到他耳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,輕飄飄地吐出最后一句話。
“我提醒你一句?!?/p>
“梁家的狗,不好當?!?/p>
哐啷——!李麗彤手中高腳杯脫手,摔在地上,猩紅酒液四濺,好似刺目鮮血。
而王大路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他臉上血色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凈,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。
震驚、恐懼、不可置信……所有情緒在他眼中交織、崩塌,最后只剩下無盡駭然。
他沒有再指著祁同偉,也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。因為他所有的底氣,所有的倚仗,在那一瞬間,被這句話徹底擊得粉碎!
他最大的秘密,最深的底牌,在這個他一直視為螻蟻的鄉鎮干部面前,竟是如此不堪一擊。
這個祁同偉……他到底是誰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