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空氣凝成了鉛塊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李麗彤碰到酒杯，是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聲響。
他整個人被抽走了骨頭，癱軟在椅子上，那句“梁家的狗，不好當”，一根無形的絞索，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，讓他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恐懼，已經將他吞噬。
祁同偉卻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慢條斯理地整理衣領，動作優雅，眼神平靜。他沒有再看王大路一眼，仿佛那已不是需要他正視的對手，而是一件即將被掃進垃圾堆的廢物。
他轉身，從容走向門口，留給房間里眾人一個決然而冷漠的背影。
李麗彤的眼神驚恐地跟隨著他，身體抖如篩糠。
她看著祁同偉的背影，像一個從地獄走出的魔神。
就在祁同偉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時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卻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側過臉，用余光掃過那個失魂落魄的男人，聲音雖低，卻字字清晰，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“王縣長。”
“我這個人，沒什么太大的本事。”
“就是記性特別好。”
“誰想讓我不好過，我就讓他這輩子，都過不好。”
他的聲音頓了頓，平靜之下，那股森然寒意讓房間溫度驟降。
“你派來的人，我收拾一個。”
“直到你身邊，再無可用之人，淪為真正的孤家寡人。”
“到時候，不知道梁家……還會不會要一條只會搖尾乞憐的狗？”
說完，他不再停留，拉開門，徑直走了出去。
“砰。”門被輕輕帶上，聲音雖輕，卻如重錘，砸碎了王大路最后一點僥幸。房間里，只剩下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。
……
洪福樓外，陽光正好。祁同偉瞇了瞇眼，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，在他眼中不過是無聊的飯局。
他看到還在車邊細嚼慢咽的周書語，走了過去。
“小周，吃飽了沒？”
周書語趕緊咽下最后一口飯，好奇地張望：“祁大哥，怎么樣？王縣長沒為難你吧？我看你臉色不太好。”
她的話音里帶著天真的關心。
祁同偉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，淡淡地吐出三個字。
“宣戰了。”
云淡風輕。像在說‘天晴了’般隨意。
轟！周書語的大腦瞬間炸開，她雙眼圓睜，手里的半個饅頭都忘了塞進嘴里，難以置信。
“宣……宣戰？！”
“跟王大路？！”
她聲音都變了調，這比聽到火星撞地球還要讓她震驚。
那可是王大路！金山縣根深蒂固的地頭蛇，常務副縣長！
李達康和易學習都要暫避其鋒芒的存在！
祁同偉一個無根無萍的鎮長，憑什么？拿什么？
“祁大哥，你是不是太沖動了？要不……我們回去跟他道個歉？”
周書語急得快要哭出來，在她看來，這無異于以卵擊石。
祁同偉不解釋，轉頭看她，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。眼神深邃自信，洞悉一切的漠然。
“道歉？”
“不。”
他發動了汽車，目光投向遠方，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。
“從他叫我去洪福樓那一刻起，戰爭的號角，就已經吹響了。”
“現在，只是我選擇在哪個戰場，以何種方式，來打響第一槍而已。”
周書語徹底愣住了。她完全聽不懂，但她能感覺到，一股無形的大勢，正圍繞著他緩緩轉動。
她看著祁同偉沉穩的側臉，心中擔憂和勸阻，悄然化為莫名的期待。或許，他真的能創造奇跡？
祁同偉沒有再解釋，只是輕聲說了一句。
“坐穩了，小周。”
“來活了。”
祁同偉發動汽車，目光穿透縣城樓宇，望向馬桔鎮那片熱火朝天的土地。他忽然開口，聲音平穩。
“對了，那幾臺發電機組，什么時候能到？”
一句話，讓剛剛從“宣戰”的震撼中稍稍平復的周書語，大腦再次宕機。
發電機？王大路前腳剛露出要卡脖子的意思，祁大哥后腳就準備好了后路？
她猛然想起，王大路今天話里話外，就是要從磚廠和水泥廠的命脈——用電，給祁同偉致命一擊。
祁同偉，算到了。他甚至預判了對方的每一步出招！
周書語感覺呼吸急促，她忙翻開本子，快速回答。
“三個大型機組和五個小型機組都已經上路了！”
“線路鋪設也早就借著修路架設路燈的名義，同步進行，用的都是最高標準。只要水庫的水一蓄滿，發電機組就位，三天之內，就能保證整個馬桔鎮的獨立供電！”
說到這里，周書語聲音里已滿是抑制不住的崇拜和激動。
原來，在所有人以為他只是在修路的時候，他已經悄無聲息地為馬桔鎮打造了一條獨立的能源血脈！
原來，那些日夜趕工的工程車，那些看似多余的線路規劃，全都是伏筆！
這張網，從他踏入馬桔鎮的第一天，就已經開始編織了。
周書語看著祁同偉的側臉，心潮澎湃。這哪里是建設鄉鎮，分明是在打造一個獨立的王國！
“很好。”祁同偉點點頭，對這結果毫不意外，他繼續下達指令，語氣平靜無波。
“另外，你跟王廠長和畢廠長打個招呼。”
“就說最近縣里的電路可能不太穩定，讓他們做好備用方案，提前多儲備一些柴油。”
“別到時候真停了電，抓瞎。”
……
一條。兩條。三條。祁同偉一口氣下達了近十條應對指令，每一條都精準地指向了可能出現的漏洞。
周書語在本子上瘋狂記錄，筆尖沙沙劃過紙面，她生怕漏掉一字，讓祁同偉的布局出現偏差。
直到祁同偉不再開口，車內空氣再次安靜下來，周書語長舒一口氣。
她合上本子，眉眼彎彎，像個考了滿分的小學生。
“祁大哥，我總算明白了。”
“王縣長這輩子犯下的最大錯誤，可能就是選擇與你為敵。”
“他看一步想三步，已經覺得了不起了。”
“可你呢……你人在這里，心里卻早就把一公里外的路都鋪好了。”
祁同偉聞言，從后視鏡看她一眼，被她亮晶晶的眼神逗笑，伸手輕敲她的腦袋。
“行了，別拍馬屁了，技術還有待提高。”
“才沒有！”周書語吐了吐舌頭，隨即又好奇地湊過來，像個求知欲旺盛的寶寶。
“不過祁大哥，我真的很好奇。”
“你怎么能把人心算得這么準的？還有這些布局……要不是我天天看著你，我真會以為你是個五六十歲的老領導。”
她嘟著嘴，眼睛里的小星星卻越來越多。
“你腦子里到底裝了多少東西呀？每做一件事都要想那么遠，不累嗎？”這個問題，帶著純粹的心疼。
祁同偉嘴角笑意淡去，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，眼神深邃。
累嗎？上一世，如喪家之犬般死去時，才是真的累。
這一世，他走的每一步，都踏在敵人的尸骨上，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。
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只是話鋒一轉。
“接下來去哪，祁大哥？”周書語問道。
“去見你父親。”
“啊？”周書語捂住嘴，這個轉折，比祁同偉剛才所有指令加起來更讓她震驚。
她大眼眨動，忽然促狹一笑。
“嘻嘻，你不怕我爸又拉著你喝酒，非要把你當女婿考察啦？”
她仍記得上次見面趣事。
可笑著笑著，她表情一僵，隨即反應過來。
“不對！”
“祁大哥，你這個時候去找我爸……該不會是想坑他吧？！”
“滾蛋。”祁同偉沒好氣地罵了一句。
“查點資料而已。”他指節輕敲方向盤，目光幽深。
周書語不知道。祁同偉腦中，已浮現一個新名字，一個新代號。
電力局，陳勤財。
代號：餃子。
那是在縣委會議室，他無意瞥見陳勤財會議記錄本上，一個被匆忙涂抹的餃子圖案。
那圖案，與他在孤鷹嶺毒販窩點看到的，一模一樣。
王大路想用電卡他？那他便剪斷王大路通電的這條線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