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們營口磚廠的核心理念,就兩條。”
高小琴手持一個便攜擴音器,走在隊伍最前列,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她的姿態從容自信,絲毫沒有因為身邊都是領導而露怯,反而像是在自已的主場。
“第一,是創新。”
“我們鼓勵所有技術員和老師傅,根據一線經驗,大膽提出改進方案。大到窯爐的溫控曲線,小到原料的配比微調,只要有想法,我們就有專門的技術部門去驗證,去實踐。”
她頓了頓,環視眾人,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。
“向各位領導匯報,經過一個多月的摸索,我們產品的抗壓強度,已經從最初的40Mpa,穩步提升到了現在的50Mpa。我們每天都在超越昨天的自已。”
說到這里,她巧笑嫣然地側過身,將身后的祁同偉拉到了眾人的視線中心。
“當然,這一切的起點,都離不開祁鎮長當初無償贈送給我們的核心技術配方。”
一句話,成功將林增益副市長的所有好奇心都勾了起來。
“哦?”林增益饒有興致地看向祁同偉,鏡片后的目光帶著審視,“我倒是有個疑問。祁鎮長手握這樣的‘生財秘方’,為何要無償贈送?難道就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嗎?”
這個問題,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瞬間激起千層浪。
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祁同偉和高小琴身上,空氣仿佛都凝固了,不少人心里已經開始腦補一出權錢交易、利益輸送的大戲。
“有啊!”
高小琴忽然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,語氣帶著幾分夸張的“委屈”。
“祁鎮長的要求可苛刻了,簡直是獅子大開口!”
此言一出,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微妙。
幾個不善于表情管理的干部,臉色已經開始變得凝重,看向祁同偉的眼神也復雜了起來。
高小琴似乎很滿意自已制造出的緊張感,這才不緊不慢地豎起兩根手指。
“祁鎮長提了兩個硬性要求。”
“第一,磚廠必須建在馬桔鎮,所有稅收,一分不少,全部留在馬桔鎮。”
“第二,要為馬桔鎮修一條路,一條能用很多年、讓老百姓出門不再走泥巴路的好路。”
話音落定,現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,隨即,之前那些凝重的表情瞬間如冰雪般消融,化為了然和欽佩。
不少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祁同偉則有些無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高小琴。
這個女人,已經徹底褪去了山溝里出來的青澀,如今一顰一笑,都深諳如何將利益與聲望最大化的藝術,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下。
“哈哈哈!這個要求,提得好!我看不出有任何毛病!”
林增益爽朗的大笑聲打破了平靜,他毫不掩飾自已對祁同偉的欣賞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祁鎮長,我冒昧問一句。”
市電視臺的一位年輕女記者見縫插針,高高舉起話筒,成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了過去。
“您對馬桔鎮的這份感情,可以說已經超越了普通干部的范疇。我相信,您如果帶著這些技術和條件去其他任何一個鄉鎮,別說縣里,就是市里,也一定會敞開大門歡迎您。為什么偏偏是馬桔鎮?”
“呵呵,這位記者朋友,你這個問題,要是早幾天來問我就好了。”
祁同偉開了個小玩笑,引得眾人會心一笑。
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,目光望向遠方,眼神變得深邃而真誠。
“我常說,我們這一代人,注定是歷史長河里的鋪路石。總要有人,心甘情愿地沉下去,把腳下的路基夯實了,后來的人才能走得更穩,走得更遠。”
“我很榮幸,能成為馬桔鎮的這塊路基。哪怕只是暫時頂一陣子,也是我身為一名干部的使命。”
一番話擲地有聲,在場的領導干部們無不動容,掌聲再次雷鳴般響起。
跟在人群后的周書語,卻緊緊攥住了衣角,秀眉微蹙。
她從祁大哥這番話里,聽出了一絲告別的味道。他像一只雄鷹,正在積蓄力量,準備飛向更廣闊的天空,而她,似乎只能在原地仰望,兩人之間的距離,正在被無情地拉開。
“我們另一個側重的理念,就是環保。”
高小琴適時地將話題拉了回來。
“這也是祁鎮長的硬性要求。他說,我們選擇了這片土地,就要像愛護自已的眼睛一樣,保護好這里的山山水水,和生活在這里的每一個人。”
“所以,我們的生產設備,用的是行業內最先進的脫硫除塵系統。我們給工人配備的,是最高標準的勞保防護。甚至連生產過程中用來降溫的循環水,我們都建立了專門的監測和過濾系統,確保不會污染一寸土地。”
嘩——
掌聲第三次響起,這一次,比前兩次更加熱烈。
在環保尚未成為硬性指標的年代,一家私營企業能有如此覺悟和投入,在場的干部們,尤其是來自發改、工信等部門的領導,內心都受到了極大的震撼。
“好!你們為呂州的企業,開了一個好頭!”
林增益一邊走,一邊對身邊的秘書和隨行人員嚴肅地吩咐道:“回去后要發個文件,組織全市的重點工業企業,都來營口磚廠參觀學習!”
就在這時,眾人頭頂的照明燈閃爍了兩下,發出一陣電流的嗡鳴,隨即,整個廠區瞬間陷入了一片昏暗。
停電了。
詭異的是,預想中的驚呼和混亂并未發生。
黑暗中,只聽見工人們依舊在各自的崗位上有條不紊地忙碌著,應急照明燈在幾秒內自動亮起,各種手動工具操作的聲響清晰可聞,仿佛停電對他們而言,只是家常便飯。
電窯工段的負責人則拿著手電筒,正緊急地對窯爐參數進行最后的記錄和封存,確保這批產品不會因為斷電而成為次品流入市場。
林增益停下腳步,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。
作為主管工業的副市長,他對細節的觀察力遠超常人。
他沒有立刻發問,而是先觀察了足足半分鐘,才轉向高小琴,語氣平靜地問:“高總,你們這里,經常停電嗎?”
高小琴臉上露出一絲歉意的苦笑,點了點頭。
“最近尤其頻繁。好在工人們都習慣了,我們也有全套的應急預案。”
林增益的眉頭鎖得更深了:“那每一次停電,對你們來說都是實打實的損失吧?”
“經濟損失是免不了的。”高小琴坦然道,“但我們做過無數次演練,唯一的死命令,就是無論發生任何突發狀況,都不能出現安全事故。工人的生命安全,永遠是第一位的。”
聽到這句話,林增益緊鎖的眉頭終于舒展開來。
他贊許地點了點頭,把安全放在第一位,這個理念,他高度認同。
“看得差不多了。”
林增益忽然停下腳步,轉身對眾人說道:“我們去鎮供電所看一看,去現場了解一下情況。”
他習慣性地摸了摸鼻子。
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這是林副市長真正生氣的征兆。
有人要倒大霉了。
馬桔鎮供電所連續兩任所長因為腐敗問題被拿下,這件事在市里都掛了號,省電力公司甚至都和他通過氣,希望市里能出面協調,徹底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。
今天,他本就存了要來敲山震虎的心思。
車隊再次啟動,浩浩蕩蕩地朝著馬桔鎮供電所的方向開去。
十幾分鐘后,車隊在供電所大門外緩緩停下。
眼前的一幕,讓車上的所有人都驚呆了。
供電所的大門前,黑壓壓地聚集了上百號人,將本就不寬的道路圍得水泄不通,群情激憤。
幾條刺眼的白色橫幅被高高拉起,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,卻充滿了怨氣。
“黑心鎮長,還我電來!”
“工廠停工,誰來養家!”
“強烈要求恢復供電,嚴懲亂作為的祁同偉!”
林增益的眉頭,第三次皺了起來,這一次,皺得像一道深刻的溝壑。
他把李達康叫到身邊,聲音低沉而威嚴。
“達康縣長,這是怎么回事?為什么會發生影響如此惡劣的群眾聚集事件?”
李達康和張曠雨對視一眼,兩人眼中都滿是震驚和棘手。
他們誰也沒想到,供電所竟然敢玩這么一出火!
矛頭,竟然還是直指剛才被林副市長一路夸贊的祁同偉!
“祁鎮長!”李達康臉色鐵青,壓低聲音喝道,“你過來,親自向林副市長解釋清楚!”
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怒火,既是對供電所的膽大包天,也是對祁同偉竟然捅出這么大簍子的埋怨。
祁同偉立刻從人群后小跑過來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和誠懇。
“林市長,對不起,是我的工作沒做好,給咱們市、縣兩級政府抹黑了。”
原本臉色陰沉的林增益,看到祁同偉主動上前,一副勇于擔責的模樣,緊鎖的眉頭反而漸漸舒展開。
他伸出手,在祁同偉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,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“年輕干部想干點實事,不觸動一些人的利益,不搞出點動靜,那才是不正常的。怕擔責任,就什么都別干了嘛。”
他語氣溫和,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后輩。
“別緊張,我今天來,不是來追究你責任的。”
這句話,如同一顆定心丸,讓李達康、易學習等人的心,瞬間落回了肚子里。
然而,林增益話鋒一轉。
“說實話,來馬桔鎮之前,市里、縣里,可有不少人都跟我告狀,說你祁同偉在馬桔鎮搞個人崇拜,大搞一言堂,都快成‘祁家幫’了。”
咯噔!
剛剛落下的心,又猛地懸到了嗓子眼!
易學習和張曠雨更是緊張得手心冒汗,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替祁同偉辯解。
林增益的目光掃過眼前群情激憤的人群,又緩緩落回到祁同偉的臉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我當時啊,還真是挺擔心的。”
他故意停頓了一下,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。
“不過,現在看到這個場面,看到這么多人拉著橫幅反對你,”
他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。
“我反而,徹底放心了!”
“一個干部,如果人人都對他歌功頌德,那才是最大的問題!有人反對,說明你動了別人的蛋糕,說明你是在真正地做事!”
正從人群后擠過來,準備給祁同偉送上致命一擊的陳勤財,遠遠聽到林增益這番振聾發聵的話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當場摔倒。
他臉上的得意和陰狠瞬間凝固,轉為一片煞白。
這……這劇本不對啊!
市領導的腦回路,怎么跟正常人不一樣?
自已費盡心機從外鄉鎮雇人來演的這出戲,怎么反倒成了祁同偉不搞個人崇拜、一心為公的最佳證明了?
陳勤財只覺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嚨里,整個人都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