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市長,您好,我是金山縣供電局局長陳勤財。”
一個穿著筆挺進口風衣,顯得派頭十足的男人擠了進來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干練。
“聽說這里對我們供電所意見很大,我特意從縣里趕過來協調,讓您和各位領導受驚了。”
陳勤財表現得非常得體,仿佛他才是來解決問題的主心骨。
一旁的張曠雨心里冷笑,什么叫特意過來協調?你要是不在背后搗鬼,今天根本就不會有這個事情!
林增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客氣地伸出手。
“陳局長,久聞大名。”
兩人的手一觸即分,林增益的態度不冷不熱,保持著標準的社交距離。
這番姿態,與剛才拍著祁同偉肩膀語重心長安慰的親熱勁兒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都是年輕干部,都是名聲在外,這待遇,簡直是天差地別。
陳勤財顯然沒有察覺到這微妙的氣氛,或者說,他對自已即將上演的好戲充滿了絕對的自信。
他像竹筒倒豆子一般,開始向林增益“匯報”情況。
“林市長,事情是這樣的,最近供電所的設備出了點故障,導致停電頻繁,群眾有些情緒,這我們理解。”
“不過,設備出故障的根本原因,其實并不在我們供電所。”
說到這里,陳勤財的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子,直直射向一旁的祁同偉,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他帶來的那些“群眾演員”立刻領會了指令,瞬間圍了上來,哭天搶地。
“林市長!青天大老爺啊!您可要為我們馬桔鎮做主啊!”
“沒電的日子沒法過啊!飯都做不熟,孩子晚上寫作業都得點蠟燭!”
這群人顯然消息靈通,知道今天來的最大的官就是林增益,目標明確,演技精湛。
林增益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,隨即抬手向下壓了壓。
“大家放心,我今天既然來了,就一定會把事情調查清楚,給大家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!”
安撫住人群,他轉身,目光如炬。
“走,去供電所里看看。”
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涌入供電所,陳勤財立刻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,雙手奉上。
“林市長,這是我們聘請的第三方專業機構出具的設備檢測報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正義感。
“報告明確指出,所內的主變壓器等核心設備,是因上周一次極其不規范的強行操作,導致內部機件受損,從而引發了連鎖故障!”
此言一出,李達康、張曠雨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憤怒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陳勤財。
檢測報告都提前搞出來了,這分明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陰謀!針對的就是祁同偉!
反觀風暴中心的祁同偉,卻依舊表情淡然,仿佛在聽一件與自已毫不相干的事情,只是安靜地站在人群的邊緣。
陳勤財看著祁同偉那副“死到臨頭”還故作鎮定的樣子,心中冷笑更甚,他面向在場的所有人,包括那幾位聞訊趕來的記者,聲音鏗鏘有力。
“我作為金山縣供電系統的負責人,我向林市長鄭重請求,必須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!嚴肅處理!”
“老百姓的用電安全大過天!這種拿安全當兒戲,胡搞蠻干的歪風邪氣,絕不能開這個口子!”
這一番話,說得是義正辭嚴,嫉惡如仇。
他原本的計劃,是讓所長王德府來背刺,沒想到王德府那么不經事,一下就進去了。
不過也好,由他這個供電局局長親自出面指證,分量更重,說服力更強!
果然,幾名不明真相的記者,看向祁同偉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審視和不善。
林增益接過報告,沒有看,而是直接遞給了祁同偉。
“祁鎮長,陳局長說,是你違規操作導致了設備損壞,你怎么看?”
祁同偉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看不出絲毫的緊張,從容地接過報告,只掃了一眼。
“哦?東柴公司的設備,卻是一家我聞所未聞的小公司出具的檢測報告?”
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報告的落款處。
“而且,這份報告連最基本的公司公章都沒有,只有一個潦草的簽名,這在法律上,恐怕連當證據的資格都沒有吧?”
他又抬起頭,目光清澈地看著陳勤財。
“我還有個疑問,這份報告,是如何精確到故障發生的時間點的?精確到了上周某日的某個小時。難道,現在的電力設備,已經先進到有后臺電子日志了嗎?”
一連串的發問,如同一記記重拳,打得陳勤財有些發懵。
他沒想到,一個搞行政的,竟然對技術報告的規范性如此了解!
“祁鎮長,你搞政府工作,搞招商引資,我承認你是一把好手。”
陳勤財迅速穩住心神,發起了反擊。
“但這里是供電所,是專業的技術領域!你一個學法律出身的干部,來指導我們電力工程師的工作,是不是有點太外行了?”
跟著林市長一同前來的市電力局領導也皺眉附和。
“是啊,祁鎮長,對專業報告的質疑,是需要拿出實際證據的,不能憑空猜測。”
“口說無憑嘛。”
祁同偉聞言,輕輕嘆了口氣,仿佛對這種爭辯感到了厭倦。
他忽然一個跨步,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,徑直走到了控制室的玻璃窗前。
這地方,他來過。
就是在這里,他親眼看著王長定為營口村合上了電閘。
“報告上說,設備是自動跳閘,屬于故障保護,并非人為因素,對嗎?”祁同偉指著里面一排排的開關問道。
陳勤財心中大定,他最不怕的就是扯皮技術問題。
“當然!設備故障或者線路短路,都會觸發空氣開關自動跳閘,這是基本常識。”
他心里暗自發笑,空氣閥跳閘,就算是拆開,也找不到人為的痕跡,祁同偉這是想往死胡同里鉆。
“我們控制室,可是24小時不間斷有人值班的,怎么可能有人為操作?”
聽到這話,祁同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
二十四小時值班?那王德府是怎么進去的?
“祁鎮長!你有什么話就直說,別在這里故弄玄虛!”
陳勤財感覺有些不對,決定主動出擊,用大義壓人。
“你如果拿不出證據,就是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挑釁我們電力系統的專業性和權威性!這是對全縣人民用電安全的不負責!我們所有電力人,都絕不會答應!”
他這番話擲地有聲,連林增益都生出了一絲疑慮,剛想開口讓祁同偉先不要沖動。
就在這時,祁同偉忽然退后兩步,離開了控制室的窗戶。
他轉過身,目光鎖定在陳勤財的臉上,悠悠地問道。
“陳局長,我最后確認一次,你敢保證,你們的人絕對沒有碰過里面任何一個開關閥?”
“那是當然!”陳勤財昂著頭,斬釘截鐵,“難道我們還會故意關了電閘,自已給自已找麻煩不成?”
“那可說不準。”
祁同偉嘿嘿一笑,那笑容讓陳勤財心里猛地咯噔一下。
“剛才我路過值班室門口的時候,看到一位同志正在抹護手霜,味道挺香的,好像是雪花膏吧。”
祁同偉的話題轉得極快,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。
“他對自已的手,應該很愛惜。”
陳勤-財的臉色,在聽到“雪花膏”三個字時,瞬間變了!他下意識地就想往控制室里沖!
一只沉穩有力的手,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是林增益。
“不急,”林增益面無表情地說道,“讓祁鎮長把話說完。”
陳勤財的腳步僵在原地,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,大腦飛速運轉,卻一片空白。
只聽祁同偉不緊不慢的聲音,如同催命的鐘聲,在寂靜的供電所大廳里回蕩。
“巧了,我剛才在窗外,不僅看到了幾個被拉下的電閘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控制室的方向。
“還在其中一個黑色閘刀的絕緣手柄上,看到了一抹……白色的、油潤的痕跡。”
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那股味道,應該和我在值班室門口聞到的雪花膏,是同一種香味。”
祁同偉的目光,從驚駭欲絕的陳勤財臉上,緩緩移向林增益,最后落在了那幾位記者的鏡頭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“陳局長,您是電力專家,您比我專業。”
“那您能給大家解釋一下,為什么一個聲稱是‘設備故障自動跳閘’的開關上,會留下只有人才會用的雪花膏痕跡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