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偉嘴角的笑意不減,對著面如死灰的陳勤財,輕飄飄地補了一句。
“陳局長,既然這幾條線路要封存,那剩下沒問題的設備,是不是可以合上電閘了?”
“馬桔鎮的百姓,可還等著恢復供電呢。”
這話像一根針,精準地刺破了陳勤財緊繃的神經。
林增益市長聞言,也淡淡地點了點頭,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陳勤財。
那眼神,冰冷得像手術刀。
合閘?
當著市長和記者的面,承認自已之前所有的叫囂都是一場笑話?
陳勤財牙關緊咬,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。
他知道自已已經輸了,但輸也得輸得體面!他要拉個墊背的!
絕境之中,他反而生出了一股瘋狗般的狠勁,目光死死盯住了那個毀掉他一切的工程師。
“等一下!”
陳勤財的聲音嘶啞,像破鑼一樣難聽。
“我承認,李工是專家,查出了我們沒發現的偷電隱患!這一點,我代表縣供電局感謝他!”
他先是捧了一句,隨即話鋒陡然一轉,變得陰狠毒辣。
“但是!我們今天查的是頻繁跳閘的設備!李工說設備本身沒問題,我不敢茍同!”
“誰能保證,我說的是萬一,這設備里沒有隱藏得更深的暗病?李工,你敢用你東柴高級工程師的聲譽,做百分之百的擔保嗎?!”
他這是在偷換概念,用一個無法被證實的“可能性”,來質疑已經得出的結論,企圖把水攪渾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聚焦在了李工身上。
祁同偉和林增益都微微皺眉,他們看到,那位一直鎮定自若的李工,臉上竟真的閃過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猶豫。
難道……真的有變數?
陳勤財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動搖,心中狂喜,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!
他被說中了!這個專家果然也不敢把話說死!
“李工,你跟大家說說!是不是不敢保證?!”
陳勤財步步緊逼,聲音越來越大,試圖從技術層面撕開一個缺口,挽回一絲顏面。
“沒關系的,李工,我們不為難你。”
他故作大度地擺了擺手,語氣卻充滿了小人得志的囂張。
“大家也都看到了!就連東柴的大專家都不敢拍胸脯保證設備沒問題!這說明我們王德府所長之前的擔憂,并非空穴來風嘛!”
他竟又想把話題繞回到祁同偉抓人這件事上,簡直是垂死掙扎!
林增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,剛想開口平息這場鬧劇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的祁同偉,卻突然笑了。
他看了一眼滿臉漲紅、陷入兩難的李工,又看了一眼狀若癲狂的陳勤財,悠悠開口。
“李工,不用有顧慮。”
“用電安全,人命關天。你的任何一絲疑慮,都可能關系到全鎮百姓的生命財產安全。”
祁同偉的話,像一顆定心丸,讓李工瞬間冷靜下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感激地看了一眼祁同偉,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他沒有理會陳勤財,而是轉向林增益市長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。
“林市長,我之所以猶豫,不是因為技術。”
李工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最后定格在那臺核心設備上。
“而是因為,這臺設備,我無法用東柴的標準去百分之百保證。”
現場瞬間安靜下來,落針可聞。
這話什么意思?
陳勤財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,一種巨大的、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。
祁同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,他知道,真正的殺招,要來了。
李工的聲音,在死寂的設備室里回蕩,如同驚雷。
“因為,如果它是一臺真正的東柴原廠設備,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,它絕無任何問題!”
“可問題是……”
李工緩緩搖頭,眼中帶著一絲專業人士對假冒偽劣產品的鄙夷。
“它根本就不是!”
轟!
如果說剛才的“偷電”是一顆炸彈,那這句“不是東柴設備”,就是一顆在廢墟上引爆的核彈!
采購欺詐!以次充好!
這比偷電的性質,惡劣百倍!
記者們的閃光燈瘋了一樣地閃爍,快門聲像是密集的沖鋒槍!
林增益的臉色,已經不是鐵青,而是一片煞白,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,握著拳頭的手,青筋暴起。
他感覺自已的臉,被這一記耳光扇得火辣辣地疼!
“你說什么?!”
陳勤財徹底失控了,他一把沖上去,死死抓住李工的衣領,雙目赤紅。
“不可能!這絕對不可能!我親眼看過銘牌!上面就是東柴的標志!”
李工被他抓著,卻只是冷冷地看著他,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。
“銘牌可以作假,但刻在核心零部件上的出廠鋼印,和我們內部的防偽編碼,是作不了假的。”
一句話,判了陳勤財死刑。
陳勤財的大腦嗡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他猛然想起來,當初王德府把這批設備弄來后,給自已送了點“好處”,說是廠家的“返點”。
當時他還夸王德府懂事,把返點全給了自已。
現在想來,那點錢,恐怕連造假利潤的零頭都不到!
這個王德府,不僅用假貨坑了整個馬桔鎮,還把他陳勤財當傻子一樣耍!
“王八蛋!”
陳勤財心中怒罵,看著眼前這無法收場的爛攤子,只覺得眼前一黑,雙腿一軟,差點癱倒在地。
現場所有人的目光,此刻都匯聚到了祁同偉身上。
震驚、錯愕、恍然大悟,最后,都化為了深深的敬畏。
好一招釜底抽薪!
好一個連環絕殺!
這位年輕的祁鎮長,不出手則已,一出手,就是雷霆萬鈞,不給對手留任何活路!
陳勤財也顧不上臉面了,保住自已才是最重要的!
他猛地轉向林增益,噗通一聲,就差跪下了。
“林市長!我表態!我……我們縣供電局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!這都是王德府那個混蛋搞的鬼!我建議,立刻成立調查組,由我親自帶隊,一定把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!絕不姑息!”
他說的義正辭嚴,還想把調查的主動權搶到手里,以便把所有的鍋都甩出去。
林增益看著他拙劣的表演,氣極反笑。
“你?”
林增益冷冷地吐出一個字,眼神里的輕蔑和厭惡,再也不加掩飾。
“陳局長,我看你現在最應該做的,是先跟紀委的同志,把你自已的問題,解釋清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