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梁萬力,我考考你,這是什么?”
祁同偉的聲音在轟鳴的廣場上響起,帶著一絲笑意。
梁萬力從隊列第一排跑了出來,跑到那鋼鐵巨獸面前,眼神里是久別重逢的熾熱,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腦勺。
“首長,您這不是罵我呢嘛!這玩意兒化成灰我都認識!”
他的聲音里滿是自豪。
“老伙計了!德意志的老古董,陸團他們淘汰下來的柴油發電機!我退伍那會兒就聽說,部隊已經全面換裝國產貨了。”
“還會用吧?”祁同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,帶著考校。
“報告首長!就像吃飯喝水一樣,忘不了!”
“好!”祁同偉下達了命令,聲音沉穩而有力,“會用,就給我搬下來!”
“所有人聽令!以班為單位,分成四組!”
“一臺,留在磚廠,保生產!”
“一臺,送去水泥廠!”
“一臺,拉到水庫工地!”
“最后一臺,”祁同偉的目光轉向遠方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去找供電所的王長定,讓他親自帶人,把這臺發電機,給我并到鎮里的主線路上!”
“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!”
“確保柴油不斷,機器不停,全鎮燈火通明!”
“嘩——!”
人群中先是短暫的寂靜,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!
所有人都知道祁鎮長為了水庫項目定了發電設備,但流程繁瑣,蓄水無期,項目幾乎陷入死循環。
誰都沒想到,祁同偉竟然用如此雷霆萬鈞的方式,直接從部隊調來了“鐵家伙”!
這哪里是解決停電,這分明是在向某些人宣戰!
“高小琴!王廠長!”
“是!”
不知道是不是被現場的氣氛感染,高小琴和王永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,聲音響亮,引得周圍的老兵們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。
“通知所有工人,三班倒,連軸轉!把之前耽誤的時間,給我十倍、百倍地搶回來!”
“是!保證完成任務!”
兩個小時后。
磚廠的電窯重新亮起暗紅色的光芒,沉寂的廠區再次被熟悉的機器轟鳴聲所籠罩。
這聲音,在今夜聽來,是如此的悅耳動聽,仿佛一劑強心針,讓所有煩躁不安的心,徹底平靜下來。
……
夜深了,祁同偉終于吃上了晚飯。
高小琴親手炒的幾個家常小菜,騰著熱氣。
飯桌上,小黑正眉飛色舞地跟梁萬力吹噓著演習中的“英雄事跡”,可飯菜一上桌,話音戛然而止,立刻化身餓狼,風卷殘云般開始搶菜,滑稽的模樣逗得高小琴和周書語咯咯直笑。
唯有祁同偉,不急不躁,給自已斟滿一杯酒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。
酒液辛辣,劃過喉嚨,他眼神里卻是一片深邃的平靜。
“小高啊。”
他忽然開口。
“你說,我們什么時候能有空,去海邊那個小漁村待幾天?”
“找個地方,看潮起潮落,現捕海魚,現殺現煮,就著二兩老酒,什么都不想,好好地醉一場。”
高小琴為他夾菜的手微微一頓,心里莫名一疼。
她默默拿起酒瓶,又為他滿上了一杯。
她知道,眼前這個如神似魔的男人,其實……累了。
鎮上無論誰遇到天大的難事,第一反應就是找祁大哥,仿佛他是無所不能的神。
可誰又記得,他也才二十多歲。
這個年紀的許多人,還在為自已的前途迷茫,下班后喝酒打牌,渾渾噩噩。
而他,早已將整個馬桔鎮的命運,扛在了自已肩上。
那副肩膀,背負了太多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沉重。
“祁鎮長,我跟你求證個事兒。”
酒過三巡,小黑打了個嗝,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按理說,您現在好歹也是一鎮之長,手眼通天,怎么會被一個小小的供電所拿捏住?”
“還非得舍近求遠,讓我們從部隊拉發電機過來支援,這也太……沒牌面了吧?”
小黑的話,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是啊,這次停電事件處處透著詭異。
以祁同偉在孤鷹村處理陳喜平時那股狠辣果決的勁頭,一個供電所,怎么可能讓他一再退讓?
這不符合他的風格。
祁同偉聞言,只是嘿嘿一笑,夾起一塊魚肉,卻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看向小黑。
“那你那個聰明的陸團長,又是怎么說的?”
“陸團長說……”小黑撓撓頭,努力回憶著,“他說你小子蔫壞,肯定憋著更大的招,搞不好,是想借著這個由頭,徹底把供電所踢開,自已單干!”
“不過我覺得不太可能,繞這么大圈子,沒必要。”
小黑搖了搖頭,這些彎彎繞繞,超出了他一個兵的理解范疇。
一旁的周書語卻“噗嗤”一聲,捂著嘴偷笑起來。
祁同偉寵溺地拍了拍她的腦袋。
“想說什么就說,憋著多難受。”
“嘻嘻,”周書語吐了吐舌頭,恢復了沒心沒肺的樣子,“祁大哥才不是想拋開供電所單干呢。”
她頓了頓,語不驚人死不休。
“是供電所自已把自已給炸了,以后想不想單干,都由不得他們了!”
“我只是判斷,他們會拿電來做文章。”
祁同偉終于開口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。
“但我確實沒想到,他們會做得這么絕,這么蠢。”
他將那塊魚肉放進嘴里,細細咀嚼。
“其實,我原本還需要一個借口,一個……不好好講道理的借口。”
“現在看來,他們親手把這個借口,送到了我手上。”
祁同偉的目光掃過眾人,像是在回答小黑的問題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既然他們自已找死,那我不下狠手,就有點對不起他們這份‘心意’了。”
簡簡單單幾句話,卻讓高小琴和小黑幾人,心里沒來由地竄起一股寒氣。
要出大事了!
這是他們唯一的念頭。
“都多吃點,明天,我就沒空陪你們吃飯咯。”
祁同偉舉起酒杯,一飲而盡,眼底深處,一抹駭人的金芒一閃而過。
牌局已經開始,是時候……掀桌子了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馬桔鎮小招待所的包廂內。
王大路和陳勤財,正點著蠟燭,喝著悶酒。
“王縣長,您怎么還不回縣里?這破地方條件也太差了!”
陳勤財煩躁地揮了揮手,驅趕著眼前的飛蟲,滿臉怨氣。
沒電,沒空調,連電視都看不了,他感覺自已快發霉了。
“你懂個屁!”王大路呷了口酒,一臉深沉,“祁同偉今天把牛吹出去了,我雖然已經向易書記和李縣長匯報過,但為防萬一,我必須堅守第一線!”
“這叫坐鎮指揮!就算明天他真搞出什么幺蛾子,上面也會看到我恪盡職守的功勞!”
王大路夾起一塊牛肉,嫌棄地搖搖頭。
這肉,又老又柴,比起鹿肉差遠了。
他不禁有些懷念莫虎還在的時候,那場面,那排場,前呼后擁,阿諛奉承……可惜了,一條好狗,就這么被祁同偉給廢了。
王大路越想越氣,看祁同偉越發不順眼。
就在這時。
“啪嗒!”
一聲輕響,緊接著,整個馬桔鎮,瞬間被燈光點亮!
窗外,傳來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!
“來電了!來電了!!”
那聲音里透出的喜悅,仿佛一把把尖刀,狠狠扎進王大路和陳勤財的心里。
包廂門被推開,服務員一臉興奮地走進來。
“兩位領導,來電了!我給你們把燈打開!”
話音未落,她按下開關,整個包廂瞬間燈火通明,金碧輝煌。
服務員本以為會看到領導欣喜的表情,卻發現,那兩人正直勾勾地盯著她,臉色鐵青,眼神里充滿了滔天的怒火。
她嚇了一跳,以為自已打擾了領導談話,連忙躬身道歉。
“不好意思,領導,我太激動了,忘了敲門……”
好半天,陳勤財才像被人扼住了喉嚨,艱難地擠出幾個字。
“怎么……怎么可能來電?電是哪來的?”
“啪!”
王大路猛地將手中的飯碗狠狠扣在桌子上,發出巨大的聲響!
他指著陳勤財的鼻子,破口大罵。
“你是供電局的頭兒!你他媽問我電是哪來的?我怎么知道!還不快滾去給我查清楚!”
王大路感覺自已的臉火辣辣的疼。
就在幾小時前,陳勤財還信誓旦旦地保證,別說明天,就算給祁同偉一個月,他也別想看到一丁點電火花!
結果呢?
24小時還沒到!天都還沒亮!
整個馬桔鎮就亮如白晝!
這刺眼的燈光,就像一個巨大的巴掌,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!
剛才那個慌慌張張的服務員,又探頭探腦地推開門。
“兩位領導,剛才……是發生什么事了嗎?需要我進來收拾一下嗎?”
她看到的,是兩張因為極致憤怒而扭曲的臉。
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兩個字就如同炸雷般砸向她。
“滾出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