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茄的青煙在包廂內裊裊升起,將王大路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籠罩其中。
他看著匆匆趕來,氣息都還沒喘勻的張曠雨,指了指對面的沙發。
“老張,坐。”
王大路吐出一口濃煙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他確實急了。
陳勤財那個廢物到現在還沒消息,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,都像是在灼燒他的耐心。
無奈之下,他只能讓秘書把張曠雨叫來。
張曠雨坐在沙發上,屁股只敢沾半邊,但臉上的喜色卻是怎么也藏不住。
神仙手段!
這個祁同偉,簡直就是在變魔術!
兩天了,整個馬桔鎮陷入死寂般的黑暗,鎮民們對光明的渴望已經到了癡迷的程度。
所以當電來的那一刻,幾乎家家戶戶都點亮了所有的燈,仿佛在用這種方式,來確認這場光明不是一場夢。
“老張啊,你們馬桔鎮的電,來得可真是時候?!?/p>
王大路的聲音幽幽傳來,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。
“瞞得我好苦啊?!?/p>
他的第一反應,是李達康頂不住壓力,強行命令供電局給馬桔鎮供電了。
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,便被他自已掐滅。
不可能!
如果真是李達康下的命令,陳勤財會是第一個知道的。
更何況,馬桔鎮供電所的設備早就全廢了,金山縣通往這里的線路也已經切斷。
從縣里輸電?癡人說夢!
“王縣長,您這可真是冤枉我了!”
張曠雨一臉無辜,心里卻早已樂開了花。
“我要是提前知道,哪敢不第一時間跟您匯報?說實話,我現在也跟做夢一樣,一頭霧水呢。”
他嘴上說著懵,眼神卻不住地瞟向王大路那張越來越黑的臉。
痛快!
實在是太痛快了!
供電局趁火打劫,縣里某些領導坐視不管,把整個馬桔鎮往死里逼。
現在好了,祁書記一出手,就知有沒有!
張曠雨心中對祁同偉的敬佩,已經如滔滔江水。
“你的意思是,這事是祁同偉干的?”
王大路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“他一個被停職的干部,還有沒有半點組織紀律性了!”
“王縣長,這個……我還真不清楚。”
張曠雨故作試探地問道。
“要不,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?”
他當然知道祁同偉的電話打不通,他就是想看看王大路吃癟的樣子。
王大路冷哼一聲,沒有接話。
打電話?
他堂堂常務副縣長,給一個停職的毛頭小子打電話?他不要面子嗎!
此刻,王大路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。
通電這件事,祁同偉已經做到了。
那他吹的第二個牛,說市里會取消對他的停職……難道也會成真?
如果這兩個都應驗了,那他王大路興師動眾地從縣城跑來坐鎮,豈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!
不行!
王大路越想越坐不住,他拿起手機,走到窗邊,撥通了一個爛熟于心的號碼。
電話接通,他立刻換上了一副謙卑恭敬的語氣。
“方科長,您好,我是金山縣王大路啊。不知劉書記現在方便嗎?我這兒有個緊急情況,想向他做個匯報?!?/p>
在金山縣,他王大路說一不二。
可在這位市委劉副書記的秘書面前,他卑微得像個學生。
他很清楚,方科長只要在劉副書記耳邊吹吹風,就夠他喝一壺的。
漫長的等待后,電話那頭終于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。
“大路啊,這么晚了,什么事?”
王大路心里咯噔一下,聽出了話里的敲打之意。
他不敢有絲毫耽擱,連忙匯報道:“劉書記,我們馬桔鎮的祁同偉,您還有印象吧?”
“嗯。”劉副書記淡淡應了一聲。
“他……他今晚把馬桔鎮的電給通了。”
劉副書記似乎有些意外,隨即又是一陣沉默,讓王大路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。
“通了就通了,這是好事。”劉副書記的語氣聽不出波瀾,“難道你還想讓鄉民們再鬧一次?”
王大路一聽,冷汗都快下來了,連忙解釋。
“不是的劉書記!是這樣,祁同偉今天公開說了兩件事,第一是解決通電,第二是市里會取消對他的停職?,F在,第一個已經實現了,我擔心……我擔心這背后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。
電話那頭,劉副書記笑了。
“大路啊,你也是快四十歲的處級干部了,怎么連這點組織程序都不懂?”
“他祁同偉既然已經被停職,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,恢復職務是絕無可能的!”
劉副書記的語氣不重,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嚴,卻讓王大路心頭一顫。
“這個我明白,可他解決通電這事,太邪門了!我們縣供電局長都束手無策,他一個停職干部,說搞定就搞定了?!蓖醮舐愤@是在求助,也是在提醒。
劉副書記沉吟片刻,似乎明白了王大路的真正意圖。
“也罷,看在你這份盡職的份上,就跟你透露一點。”
“明天一早,秦書記要再開常委會?!?/p>
“今天馬桔鎮的事,鬧得很大,秦書記很不滿意。尤其是不滿意某些同志,明明已經被停職,還到處亂指揮、亂承諾,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!”
話音落下,王大路呼吸都急促了!
他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沸騰!
“劉書記,您的意思是……明天開會,他可能就不是停職,而是……免職?”
“大路!”劉副書記的語氣陡然嚴厲,“不該你琢磨的事,不要瞎琢磨!做好你自已的工作!”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電話被干脆地掛斷。
王大路卻絲毫不在意,他緊緊攥著手機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一個猙獰而快意的笑容,在他臉上徹底綻放。
翻盤?
祁同偉,你拿什么翻盤!
你馬上就要變成一條死魚了!
就在這時,包廂的門被“砰砰砰”地猛烈敲響,打斷了王大路的狂喜。
陳勤財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滿臉驚惶,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王……王縣長……”
王大路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,眉頭一皺,心情極好地給他倒了杯酒。
“陳局長,毛毛躁躁的,成何體統?”
他已經忘了,就在半小時前,他比陳勤財還要著急。
陳勤財也顧不上擦汗,抓起桌上的水杯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,才稍微緩過勁來。
“王縣長!”
他嗓子沙啞,像是跟人吵了一架。
“那個祁同偉……他媽的簡直不是人!”
王大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,慢悠悠地晃著酒杯:“哦?他到底干了什么,把你嚇成這樣?”
陳勤財的臉上,混雜著恐懼、憤怒和難以置信。
“發電機!”
“他不知道從哪里調來了一整支部隊!好幾輛軍用卡車,拉著幾個山一樣大的軍綠色鐵疙瘩!”
“那幫大頭兵,現在就在鎮外的空地上,用那幾個大家伙……給整個馬桔鎮發電!”
“轟!”
王大路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他手里的威士忌酒杯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部隊?
軍用大型發電機?
又是部隊!
上次是爆破崖壁山,這次是發電……
他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名字——陸家!
那個在軍中根深蒂固的龐然大物!
難道陸家為了保這個祁同偉,真的已經到了不計后果、不顧影響的地步了嗎?
剛剛劉副書記電話里那份篤定,和此刻陳勤財帶來的驚天消息,在他腦中瘋狂碰撞!
王大路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從腳底板升騰而起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。